第二十六章 六个名字

# 第二十六章 六个名字

从坑院回来以后，格雷沉默了两天。

那两天林默也没敢多问。铺子照常开着，炉子照常烧着，两个人打铁、吃饭、睡觉，谁都不提坑院的事。可林默注意到，格雷吃饭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眼睛盯着碗沿看很久；夜里他起夜，看见里屋的灯还亮着，老头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块铁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夜里，他把林默叫到炉边，从墙上取下一块铁牌，用布擦了擦，放在桌上。炉火照着牌面，上面刻着一个名字，笔画很拙，像小孩第一次学写字。

格雷把炉子拨得比平时亮，又把两只碗都倒满。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林默就坐在旁边等。他忽然想起豆子说过的话：格雷大伯不爱说话，可你只要坐着，他就知道你想听什么。

"这是阿妹。"格雷说，"一号。她是七个里头最大的，十二岁，会哄人，谁哭她都能哄好。教会收她的时候，是在井边。她以为人家要给她糖，自己把手伸过去的。"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四个字。

那四个字刻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孩子趴在桌上写出来的。林默伸手指着"阿妹"的"妹"字，问："这个字少了一撇？"格雷说："刻的时候手抖了。刻了六块，抖了六回。"他说得很平常，林默却觉得那六个名字比墙上挂的农具都重。

格雷又取下第二块："石头。二号。人傻，力气大，能一只手把铁砧挪开半尺。他撑着活了三天，他是撑得最久的一个。"第三块，"小雀。三号。爱唱歌，调子跑得没边，天天被石头嫌。她走的时候没哭，是唱着歌走的。"

"阿仔。四号。心思多，总想跑。跑过一次，被教会的人从坑边拎回来，打断了一条腿。第二次他没跑成，因为腿还没好。"（第四块）

"灰豆。五号。胆子最小，怕黑，夜里要挨着人睡。他……不算被收走的。他是吓得，心先没了。"

说到这里，格雷停住了。他把手放在最后一块牌上，没有拿起来。

林默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老头的左手放在桌面上，缺掉的那半截手指正对着"小满"那块牌。林默没有催他，把火钳伸进炉子里拨了拨，让火烧旺些。有些话得等火亮着才说得出口。

"六号呢？"林默问。

格雷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火从红变成暗，他才开口："六号叫小满。最小的一个，进坑那年五岁。他跟我最亲，睡觉要抓着我的衣角。后来他病得快死了，教会说要把他剖开看看，看看井里的东西在小孩身子里是怎么长的。"格雷的手指按在牌面上，"我求他们，说让我们兄弟自己待一晚上。那天夜里我抱着他在井边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我把他按下去了。他自己说，哥，别让他们切开我。"

林默听到这里，喉咙里像塞了东西，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话，是因为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晚。那晚他被扔进坑底，满坑白骨，四周都是死人，他以为自己也会变成其中一具。现在他面前摆着六个孩子的名字，才明白那些骨头里有多少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死的时候连个叫他们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格雷的手。那只手一直在动，给六块牌挪位置、擦灰、对整齐，像停不下来。林默忽然想：格雷这二十年每天对着这面墙打铁，得是什么滋味。他第一次觉得，这间他一直觉得又暖又挤的铁匠铺，其实一直是座坟。

他忽然想问格雷，这二十年有没有想过走。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一个人要是真想走，第一年就走了；留了二十年，说明他早就把自己当成这面墙的一部分了。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忽然庆幸自己还没有变成一面墙。他想起自己穿过来才一个多月，却已经在这间铺子里吃了多少顿饭、睡了多少个晚上。人和地方的关系，原来不是用日子算的，是用那些没人说破的照顾算的。

他忽然明白格雷为什么不走。不是不能走，是走不了——这间铺子里有七个人的痕迹，走得越远，回头看的次数越多。林默想：等他在外面站稳了，得回来一趟，把七块牌重新擦一遍。

格雷把六块牌一块一块摆在桌上，摆成一排，像六个人小时候站在他面前。"教会只给我们编号，不给名字。这些名字都是我后来起的。阿妹说她要是有名字，就叫阿妹，因为她总得当姐姐；小雀的嗓子像麻雀那么尖；小满生下来那天，月亮特别满。我逃出来以后，每年给一块牌刻一个名。刻完最后一个，我就再没给自己起过名字。"

摆完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牌挪了挪，让它们一样高。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极认真，像在给六个孩子整理衣领。林默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穿过来第一天，在坑底看到的那一地白骨。那些骨头里，说不定就有这六个孩子。

"为什么？"

"因为我一给自己起名字，就想起他们六个。"格雷说，"我活下来了，他们没活下来。我没脸给自己刻牌。"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林默看着桌上那六块牌，忽然明白了格雷为什么把铁牌挂在墙上——那不是装饰，那是六个孩子的坟。他这半个月在这间铺子里进进出出，一直以为自己住在一个怪老头的铁匠铺，其实他住在别人的墓地里。

"坑底下那个声音说，前七个都在下面。"林默说。

格雷的手停在最后一块牌上，很久才说："我知道。我这二十年，每年秋分都去坑口坐一晚上。我听得见他们。"

"我要下去看看。"

格雷抬眼看他的时候，眼里有一股林默没见过的狠劲，很快又灭了。老头张了张嘴，大概想骂他，最后只是把火钳往炉子里一捅，火星子溅出来。"你爹娘要是知道你往那种地方钻，非打断你的腿。"林默说："我没有爹娘在这儿。"格雷就没话了。

格雷抬起头，眉头拧得很紧："你下不去。坑深十几丈，底下是神骸的胸腔，越往下越冷，骨头缝里的灰能把你肺烧穿。当年教会的人都是拿铁链把人吊下去的，只吊一次，上来就是一笔账。"

"我有名格了。"林默说，"井认得我，坑大概也认得。它喊我八号，说明它想让我下去。"

格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走到铁砧后面，从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布打开，是那块背面刻着"七"的骨牌。

"带着它。"格雷说，"这牌里有一半是我的名字。你手上那个字是另一半。井要靠名字认人，你要是被底下什么东西缠住，就把这牌贴在手上，让两半对上，它一时分不清你是谁，顾不上你。"

林默把骨牌接过来，握在手里。牌子很凉，可一会儿就被他的手暖热了。"那就今晚。"他说。

"急什么？"

"柯温给三个月。"林默说，"可我不打算等三个月。我要在走之前知道底下有什么。"

格雷没有拦。他转身把炉子添满，烧了一壶水，又去后屋翻出一根几十丈长的旧绳子、两盏油灯、一小包灯油，全都堆在门口。弄完这些，他坐回炉边，看着林默，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下去以后，不管是哪个孩子跟你说话，你都别应。你应了，就等于认了那笔账。"

"如果他们要你下去呢？"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也不应。"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林默把绳子系在坑口旁一根老石桩上，试了试结，又将骨牌贴着右手的掌心，用布条缠紧。格雷站在坑边，把油灯递给他，灯光在老头脸上晃，照出许多很深的褶子。

没有月亮，也没有风。骨头缝里的灰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很淡的白，像落了一层霜。林默把绳子在腰上多绕了两圈，试了试结，又蹲下来检查灯油。格雷站在旁边看他忙活，忽然伸手把他头上的一根草屑摘了下来。林默愣了一下，老头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我在上面拉着。"格雷说，"你拉三下绳子，我就往上拽人。"

"好。"

林默抓住绳子，往坑里下了第一步。踩空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被一根绳子从坑底拽上去，那时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活下去。现在他主动往下走，心里反而比那次更稳。

因为这次他知道自己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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