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骨坑

# 第一章 白骨坑

林默是被骨灰味儿呛醒的。准确地说，是骨粉混着铁锈的味道，像有人把一整盒粉笔磨碎了倒进一锅放凉的血里。他趴在这股味道的中心，脸颊贴着一个冰凉的弧度，手一撑，摸到的是骨头——比他整个人还粗的一根骨头。

他吸了口气，撑着坐起来。掌心底下是一片灰白，骨头、骨片、骨粉层层叠叠，铺进看不到边的黑暗；头顶十几丈高处有一个圆形的口子，透下来一圈暗红色的光，像天被剪了个洞，洞外点着一盏蒙了灰的灯。他盯着那圈光看了好几息才确认，那不是天，是火把。

林默闭上眼睛，把最后一段记忆重新倒了一遍：省博物馆，研学最后一站，西域古墓特展；同学在拍照，他站在角落看一幅壁画，一个没有脸的神像，下面铜牌上写着"佚名"。然后脚底的砖塌了。他记得自己往下掉，记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林默呢"，再往后就只剩这股骨灰味儿。

"好极了，"他哑着嗓子说，"死得有备而来。"

他开始清点自己：校服外套还在，左肩一动就疼，膝盖破了一块，裤脚扯了道口子。口袋里有半包纸巾、两块橡皮、两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没有手机——手机在出发前被班主任收走了。

他重新打量这个"坑"。这不是挖出来的坑，四壁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而是一条条弧形的巨骨，一根挨着一根，从底下弯到坑口，像谁把一只巨大的胸腔掏空了扔在这里风干；骨缝间卡着灰白色的垢，他伸手一摸，指腹发凉，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骨粉。他试着往上爬，巨骨表面被磨得光滑，爬到两丈多就抓不住，整个人滑下来，左肩狠狠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

"行。"他靠着骨头坐下，喘了口气，"爬不上去，那就看看上面是谁。"

上面很快有了声音。起初是一串听不懂的话，音节很硬，尾音往上挑，像有人隔着一层布敲铁片。林默皱起眉，正想再听，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那些音节滑进耳朵，在脑子里绕了半圈，自己变成了他能听懂的意思，就像有人替他把字幕挂了上去。

"……确定是个人？"

"坑边捡的，穿得怪模怪样，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能喂吗？"

"会长说了，坑饿了。今晚是潮汐前最后一个祭日。"

"老规矩，得是没根的东西。"

"他身上连块家徽都没有，不就是没根？"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的确没有家徽——他这辈子最体面的一件衣服，现在成了"没有根"的证据。他朝坑口喊了一声："喂——上面有人吗？"

上面瞬间安静，隔了两息，一声变了调的惊叫炸开："邪语！他会说邪语！""异乡人的舌头是脏的！不能留！""现在就祭！"

林默缓缓把嘴闭上了。他想，第一次见面就被判了死刑，效率真高。然后他开始算：坑口七个人，三根长矛，一个提灯的，两个抬着一只陶罐，一条绳子从坑沿垂下来。跑，没梯子；打，他一个高中生；讲道理，对方刚才已经把他的语言定性为"邪语"了。讲不通，跑不掉，打不过——那就只剩一条路，让他们从心里不敢碰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那只陶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句话起了反效果。那个穿灰袍的祭司猛地后退一步，指着他的手抖了起来："他在咒你们！他在指陶罐！他要把他自己的名字塞进去！"有人跟着吼"动手"，陶罐被抬起来，陶口朝下。

林默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我他妈没想咒你们"，一片灰就从坑口倾了下来。

那灰很轻，落得极慢，像一场不冷的雪。可它落到离地三尺的地方忽然停住，然后自己立了起来——一根根、一丝丝，像铁屑遇上了磁石，落地之后迅速排成一个环，把坑底围在中间。灰环立稳的一瞬，林默听见了那个声音：极轻，极远，像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地上就有一具白骨轻轻一震，然后化成一小撮灰，散了；骨头挨着骨头，声音挨着声音，一个接一个，像老师拿着花名册从头点到尾。

林默的汗一下就下来了。他现在明白了，这不是火，是在"核对"：核对每一具骨头上的名字，念到了就被"收走"，收走了才算祭品。灰环越缩越小，落到离他三寸的地方时停住了。他等着疼，火烧到身上总该先疼一下的，可他只感到冷，冷得像有人把一根冰凉的手指按在他额头上，慢慢往下划，划到眉心，停住。那念名的声音也停在了他面前，像翻书翻到这一页，发现是空白。

然后它退了。一圈灰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收回去，顺着骨缝钻进了地底，坑口一片死寂。

林默坐在原地，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手背上落了一层灰，他拍了拍，灰掉了，皮肤上留下一个痕迹：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四方小框，像名册上有个名字被划掉之后留下的空位。他盯着那个框，忽然想起别的事——高一开学第一周，班主任点名，全班四十一个人，老师从头念到尾，抬头问"班里是不是有个同学没被点到"。他举了手，全班看着他，老师低头看了眼名单，脸有点红，说"哦，林……林什么来着？"后排笑成一片。后来是运动会接力赛临时缺人，体育委员在名单上划来划去，最后划掉了他，理由是"他好像不怎么在"。再后来是拍毕业照，摄影师喊"往中间靠一靠"，他往旁边让了让，最后整张照片里，他站在最边上，只露出半个肩膀。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被漏掉，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被漏掉这件事有一天能救命。

灰落在祭坛四周，白骨已经化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坑底。坑口那七个人一个不剩地后退了三步，那个灰袍祭司腿一软，跪在了坑沿上。

"没有收……神没有收他……"祭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没有收——祭品不合格，潮汐怎么办，会长会剥了我们的皮……"

没人回答他。火把的光晃了晃，让开一条缝，有人从后面走了上来：是个瘸腿的老头，穿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皮围裙，肩上落着煤灰，手里提着一盏黄铜风灯，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往左边沉一下。他把风灯举到坑沿，对着十几丈下的黑暗眯起眼睛。

"搭绳子。"老头说。

祭司噎住了："格雷铁匠，这是祭品——"

"祭品让神收走了。"老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煤价，"剩下的灰，我明天来拉。"

坑口安静了几息，然后是绳子被人拖过地面的声音。老头把风灯往坑底照，昏黄的光落在林默脸上——那一刻林默忽然意识到，这半个小时里，这是唯一一样没有怀疑他是鬼东西的东西。

"你是什么东西？"老头问。

林默张开嘴，嗓子眼里全是灰，只发出一点哑响。他想说"高中生"，想说"我也不知道"，想说"你能不能先把我弄上去"。可那老头忽然摆了摆手："先别答。想好了再说——说错了，我今晚就把你还给它。"

林默把嘴闭上。绳子从上面垂下来，晃悠悠地垂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空白的方框，又抬头看了看那盏风灯，然后伸手抓住了绳子。

先活到能问为什么的时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