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过来的小镇

“咔哒”

挂钟响了一声。

很轻，在死寂的屋里却像炸雷。

羽骁猛地抬头看向墙面，刚才还死死定在七点的指针，突然颤了颤，秒针往前挪了一格。

咔哒、咔哒、咔哒。

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掰动，走得生涩又缓慢，但确确实实地，动了。

不止是钟。

窗外原本定格的风突然刮了起来，花圃里的花晃了晃，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远处传来了人声，混着自行车铃的叮铃声，还有狗叫，乱糟糟地涌进耳朵里。

刚才还像蜡像馆一样的小镇，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

“啊！”

苏晓吓得低叫一声，紧紧攥住了椅子边。张扬往后蹦了半步，后背撞在门上，脸色比刚才遇见鸟群时还白：“怎、怎么回事？刚才那些人不是定住了吗？”

赵磊一步跨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眉头紧锁：“活过来了。街上有人在走，说话声也有了。”

“活过来？”张扬咽了口唾沫，“那刚才是……是特效？还是我们眼花了？”

羽骁没说话。

他走到刚才那扇有中年女人的窗户边，再次望出去。女人已经转过身了，正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又睡过头”，语气自然，动作流畅，和普通的家庭主妇没两样。

刚才那一瞬间的定格，仿佛只是他们的错觉。

但羽骁知道不是。

他指尖还留着玻璃上冰冷黏腻的触感，掌心那点黑灰虽然淡了，却没完全消失。

这地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别待在屋里了。”赵磊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下来，“既然雾散了，镇上也有人了，正好找个人问问路，找到小智家，赶在八点前送他去博士家。先把第二条规则应付过去再说。”

“可、可是规则第一条说晨雾散前待在屋里，没说雾散了能随便进别人家啊。”苏晓小声说，“我们刚才擅自闯进来，会不会已经犯规了？”

“都到这份上了，犯规也不差这一次。”张扬撇撇嘴，率先拧开了门，“总比在屋里等死强。再说了，镇上人都活了，说明惩罚暂时过了，怕什么。”

门被拉开，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炊烟的味道。

街上果然热闹了起来。扛着锄头的农夫路过，捕虫小男孩追闹着跑过，路边的小店掀开了布帘，老板探出头来招呼客人。

和普通的乡下小镇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见过那些定格的人影，羽骁几乎要以为之前的死寂是自己的幻觉。

“请问一下，”赵磊拦住一个路过的老伯，语气客气，“你知道小智家在哪吗？我们是他的朋友，找他有点事。”

老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小智啊？就在前面第二排，红屋顶带院子那家。这孩子啊，肯定又睡过头了吧？今天可是领初始宝可梦的日子，大木博士都该等急了。”

话术很自然，表情也很生动。

但羽骁注意到，老伯说完这句话后，脚步没停，甚至没等他们道谢，就径直往前走了。像是完成了预设的对话程序，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还真有小智啊……”张扬摸了摸下巴，“看来真是按动画剧情来的。那我们赶紧过去，把他薅起来去博士家不就完事了？”

“没那么简单。”羽骁低声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刚才全镇的人都定住了，现在又突然正常了。还有老伯的回答……太标准了，像背台词。”

“想那么多干嘛，能通关就行。”张扬不耐烦地摆摆手，率先往前面走，“赶紧完事，我还想看看这游戏到底怎么退出呢。”

赵磊和苏晓跟了上去。羽骁落在后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行人来来往往，说话声、笑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可他越看越觉得违和，卖面包的老板每次递出面包，都会说一模一样的“欢迎下次光临”，甚至手伸出的弧度，和微笑的弧度都一样，这就很细思极恐了；

追跑的小孩绕着同一段路来回跑，笑声重复得像录音；

甚至连路边的狗，都是每隔三十秒叫两声，分毫不差。

这不是活过来的小镇。

这是被播放的小镇。

所有的居民都是预设好的NPC，按着固定的剧本循环往复。这样看就很像一个游戏了。

羽骁心里发沉。

如果居民都是假的，那小智呢？

小智也是NPC吗？

那规则要求“让小智准时到博士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准时的话会怎么样呢，羽骁思考着原动画剧情，迟到，错过御三家，领到了皮卡丘。

如果准时到的话，就会顺利领到御三家，那就错过了皮卡丘？！

羽骁摇摇头，小声嘀咕到，

“没有皮卡丘的宝可梦那还叫宝可梦吗…”

“羽骁，快点啊！”张扬在前面喊到。

羽骁收敛起思绪，快步跟上去。

四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眼看就要拐进小智家所在的巷子，突然“哗啦”一声，旁边院子的围栏突然倒了。

木栅栏摔在地上，挡住了大半条路。

“我去，怎么回事？”张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这破栅栏年久失修吧？差点砸到我。”

赵磊皱眉看了看倒下的栅栏：“绕路吧，从旁边的田埂过去。”

苏晓点点头，刚要抬脚，羽骁突然拉住了她。

“等一下。”

羽骁的目光落在栅栏断裂的地方。

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自然朽坏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断的。而且倒下的角度很巧，正好把整条路堵死，只留旁边一条泥泞的田埂能走。

田埂窄，还滑，走过去至少要多花五分钟。

“怎么了？”赵磊问。

“没什么。”羽骁摇了摇头，没多说，“小心点走。”

他心里却警铃大作。

太巧了。

偏偏在他们要去小智家的时候，路被堵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旁边的屋顶扫了一眼。

空的。

只有风刮过瓦片，发出轻响。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一抹黄色的衣角闪了一下。

穿黄衣服的少年。

规则里说，别跟他说话，他不是镇上的人。

“磨磨蹭蹭的干嘛啊，再不走真迟到了！”张扬已经踩上了田埂，回头催他们。

赵磊扶着苏晓慢慢走，羽骁走在最后，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接下来的路倒是没再出意外，可等他们绕到小智家院子门口时，还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院子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还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小智！你快点！再迟到博士该生气了！”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别催了！我背包找不到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和动画里小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张扬眼睛一亮：“到了！直接进去把他拽出来不就完了？”

“不行。”苏晓立刻反对，“我们莫名其妙闯进去，会被当成坏人吧？而且……而且规则没说能随便进小智家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规则？”张扬嗤道，“规则只说要让他八点前到博士家，没说用什么方法。”

“硬闯容易出问题。”赵磊沉吟道，“我们假装是博士那边来的人，提醒他时间快到了，比较稳妥。”

三人各执一词。

羽骁没说话，他正盯着院子的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浇水壶，壶边的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小脚印。

和之前街角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黄衣少年，刚才就在这里。

他是不是来过？他对小智做了什么？

“羽骁？”赵磊又喊了他一声。

羽骁回过神，压下心里的疑虑：“别硬闯，也别冒充。我们就说路过，提醒他一句时间快到了。尽量少干预，先看看情况。”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规则让他们催小智准时出发，可如果准时出发真的是对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怪事？

“真麻烦。”张扬嘟囔了一句，还是没反对。

赵磊上前推开了院门，扬声喊：“请问，是小智家吗？”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

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少年从屋里跑出来，睡眼惺忪的，上衣扣子都扣错了，手里还攥着半片面包。

正是小智的样子。

和动画里一模一样。

“你们是谁啊？”小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我们是去大木博士那边的，路过提醒你一声，时间不早了，再不走该迟到了。”赵磊语气平稳地说。

“啊！糟了糟了！”小智猛地一拍脑袋，转身就往屋里冲，“我马上就好！等我一下！”

他慌慌张张地跑回屋，里面又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不就完事了。”张扬松了口气，靠在院门上，“等他收拾好，我们跟着他去博士家，第二条规则就完成了。简单得很。”

苏晓也松了口气，脸色好了点：“希望吧……”

羽骁却没放松。

他走到院子角落，蹲下身看着那个小脚印。

脚印很新，泥土还是湿的，就是刚留下没多久。

黄衣少年来过这里。

他来做什么？

只是看一眼？还是……动了什么手脚？

他正想着，屋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跟着是小智的惊呼：“哎？我的鞋子怎么少了一只？！”

羽骁心里一紧。

来了。

张扬也皱起眉：“搞什么啊，磨磨蹭蹭的。”

“我去看看。”赵磊抬脚就要往屋里走，羽骁伸手拦住了他。

“别进去。”

羽骁的目光落在屋门口的脚垫上。

脚垫歪了，下面露出一点黑色的鞋尖。

是一只运动鞋。

明显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

“有人不想让小智准时走。”羽骁低声说。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沉了下去：“是那个穿黄衣服的？”

“你也看到了？我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巧合。从路上的栅栏，到现在的鞋子……有人一直在拖时间。”

“不是吧？谁这么无聊？”张扬瞪大了眼睛，“跟我们作对？”

苏晓脸色又白了：“会不会、会不会是规则里说的那个黄衣少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规则不是说别跟他说话吗，他怎么主动来招惹我们？”

没人回答。

屋里小智还在急得团团转，喊着“奇怪了，刚才还放在这里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不知道八点的死线还有多久。

“不能等了。”赵磊当机立断，“我去提醒他鞋子在脚垫下面。”

“不行。”羽骁立刻说，“我们怎么知道鞋子在那里？说出来太奇怪了，会引起变数。”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迟到？”张扬急了，“迟到了又要招那群鸟，我们躲哪去？”

四人僵持在院子里。

屋里的小智还在找鞋子，翻东西的声音越来越急。

羽骁盯着屋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黄衣少年为什么要阻止小智出发？

规则说他不是镇上的人。

他是谁？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规则第二条：务必让小智八点前到博士家。

可他们想让小智准时出发，反而一直被阻挠。

会不会……规则本身就是矛盾的？

或者说，表层规则是错的？

如果黄衣少年不是敌人呢？

如果他拖时间，不让小智准时走，反而是在……保护小智？

羽骁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可如果真是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准时出发会出事。

所以黄衣少年才想方设法让小智迟到。

“不对……”羽骁喃喃自语，“如果迟到才是对的，那规则为什么说要准时到博士家”

“你说什么？”苏晓没听清。

羽骁没回答。

他猛地抬头看向屋顶。

这一次，他看清了。

屋顶的瓦片后面，露出半张脸。

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对方正盯着院子里，准确地说，是盯着屋门的方向。

见羽骁看过来，对方猛地一缩头，消失在了屋顶后面。

黄色的连帽衫衣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果然是他。

他一直在盯着这里。

“我上去看看。”羽骁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院子外跑。

“哎？你去哪啊！”张扬在后面喊。

羽骁没回头。

他绕着房子往后院跑，脚步放得很轻。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黄衣少年到底是谁，弄清楚他为什么要阻止小智出发。

这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后院很安静，种着几棵树，地上落满了枯叶。

羽骁绕到屋后，抬头往屋顶看，空无一人。

人已经跑了。

只有瓦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旁边沾着一根细细的、黄色的毛。

羽骁踮脚够下来，捏在指尖。

很软，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静电。

是动物的毛。

黄色的。

他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穿黄衣服的少年，第四只精灵球，皮卡丘……

如果，如果他就是皮卡丘呢？

如果他变成了人的样子，藏在小镇里，一遍遍地阻止小智出发，就是不想让小智领到自己，不想让小智踏上后来的旅程？可是这又是为什么，按照动画剧情，宝可梦这个系列的故事小智并没有什么意外，难道小智出事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可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这个答案。

“羽骁！你跑哪去了！”

前面传来张扬的喊声，带着点急慌，“小智找到鞋子了！他准备出门了！”

羽骁攥紧了那根黄毛，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小智准时走。

至少，不能让他像原作那样，因为迟到拿到第四只精灵球。

不对。

原作里小智迟到，才拿到了皮卡丘。

如果皮卡丘不想让小智遇见自己，那他应该让小智准时出发，顺顺利利拿到御三家才对。

可刚才，黄衣少年明明在藏鞋子，在拖时间。

他在故意让小智迟到。

羽骁脑子有点乱。

这说不通。

如果他是皮卡丘，他不想害小智，那他为什么要让小智迟到？

迟到了，小智才会遇见他啊。

“羽骁！快点！我们该走了！”苏晓也在喊。

羽骁把黄毛揣进口袋，转身往前院走。

不管怎么样，先跟着去博士家。

大木研究所，第四只精灵球……

所有的谜底，应该都在那里。

他走到前院时，小智已经背着背包跑了出来，帽子戴得歪歪扭扭的，嘴里还叼着面包。

“走吧走吧！再不走真的晚了！”小智急急忙忙地往外冲。

张扬和苏晓跟在后面，赵磊回头看了羽骁一眼：“没事吧？”

“没事。”羽骁摇摇头，目光落在小智的背影上，“走吧。去博士家。”

阳光正好，洒在小镇的街道上。

行人依旧按着固定的轨迹走动，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又虚假。

小智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羽骁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总觉得，那抹黄色的身影，就跟在他们后面不远的地方。

沉默地，注视着。

小智突然回头疑惑的问到,

“你们几个很陌生啊！”他左右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赵磊身上停了停，“大的看起来都可以当我爸了，也去领初始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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