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修仙界没有懒觉

卯时三刻，洛观溟被一道剑气削掉了半个房顶。

他没动。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从房顶那个透光的窟窿里看天。天色灰蓝，云很薄，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可惜睡不成了。

“溟儿！起了没！”

他爹的声音隔着三重院墙砸过来，中气十足，尾音里还缠着一缕神识，直往人识海里钻。凡人喊人起床靠嗓门，修仙者喊人起床，靠神识在你脑子里敲锣。

修仙者是不需要睡觉的。筑基之后，打坐半个时辰抵得上凡人睡三天，于是整个太玄界的作息都反人类，没人理解“再睡五分钟”这五个字的分量。洛观溟理解。他上辈子是地球人，来自一个把懒觉视为基本人权的星球。胎穿二十年，他总结出的第一条铁律就是：修仙界没有懒觉。

“起了。”他坐起身，语气平静，“房顶也起了。”

洛观棋推门进来，一身玄色练功服，手里提着尚未归鞘的长剑，剑身灵光未散，嗡嗡低鸣。苍澜城城主，大衍国东境屏障，跺跺脚东海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脸上挂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拆家被当场抓获的大型犬。

“爹今早练剑，悟了点新东西，没收住。”

“您悟新东西，能不能去练武场？”

“太远。”

“御剑过去一炷香。”

“一炷香也是时间。”洛观棋理直气壮，“时间管理，懂不懂？”

洛观溟沉默两秒。时间管理这个词，是他三年前顺嘴教给他爹的。当时老爷子抱怨政务批不完，他说了句要做好时间管理，结果对方如获至宝，逢人就讲，如今已是整个城主府的流行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这种。

“行吧。”他掀开被子下床，“您赢了。”

用过早饭——如果那玩意儿能叫早饭的话。

城主府的厨房最近迷上了养生。张婶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一本《灵谷膳录》，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天天钻研药食同源。昨天是紫气东来羹，据说采了清晨第一缕朝霞入药。前天是***，青鳞蟒炖云纹狸，起名的人很有想象力。

今天的成品，是一碗墨绿色的粥。

粥里浮着几粒紫米，几片看不出品种的叶子，以及一小截疑似灵兽骨头的东西。洛观溟盯着它看了很久。

“少城主，趁热喝。”张婶在旁边搓着手，一脸期待，“这叫青灵固元粥，补气的！”

“张婶。”

“哎！”

“我元婴期了。”

“啊？”

“我说，我元婴期大圆满。”洛观溟指了指那碗粥，“我现在的修为，靠呼吸吐纳就能维持巅峰。这东西对我的意义，约等于给我一颗筑基丹。”

张婶脸上的期待垮下去一半。

洛观溟叹了口气，端起碗，一口气闷了。

苦的。苦得很有层次。先是草药的苦，再是骨头里渗出来的腥苦，最后回上来一股铁锈味。

“怎么样？”

“好喝。”他放下碗，面不改色，“下次别做了。”

张婶乐呵呵收碗走了，估计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棋盘上黑白分明。

这是洛观溟每天唯一的娱乐：陪他爹下棋。下的不是围棋，是五子棋。围棋他下不过，老爷子活了两百多年，棋力深不见底，一盘能磨三个时辰。五子棋好，十分钟一局，输赢都快，适合他这种没耐心的年轻人。

“爹，您又输了。”

“胡说。”洛观棋盯着棋盘，眉头紧锁，“为父这是在让你。”

“您让我四个子了。”

“我那是尊老爱幼。”

“尊老爱幼.....”洛观溟落下一子，五子连珠，“不是让您连输七局还嘴硬。”

洛观棋不说话了。他盯着棋盘研究半晌，把棋子一丢。

“不下了。”

“认输？”

“为父悟了一个道理。”洛观棋正色道，“下棋如治城，不能光盯着自己那片，得看全盘。”

“所以？”

“所以这局不算，重来。”

洛观溟：“……”

第七局复盘完，洛观棋总算想起正事，考了他几段《治城九策》。洛观溟对答如流，还顺嘴补了两个现代管理学的概念，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抚须赞叹此子类我。洛观溟谦虚地表示都是父亲教得好。父子二人互相吹捧，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饭后父子俩上城楼遛弯。这是多年的老规矩。

苍澜城临海，城墙高三丈，青砖缝里长满盐霜结的白花。站在城头往东望，能看见东海。海面上帆影点点，都是进港的商船。

“东海的渔汛快来了。”洛观棋扶着垛口，“今年的税，怕是比去年多三成。”

“嗯。”

“西边白岳城上月来信，说山里妖兽躁动。南边朱炎城倒是太平，就是边贸的税涨得太狠，商队都绕道走。”

洛观溟听着，偶尔应一声。

大衍国立国百年，皇帝明渊是明君，治下有方。四方边城各有意象：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苍澜城居东，临海望潮，是四城之中最富庶的一座。他爹和皇帝是结义兄弟，当年一起起兵打天下的交情，过命的那种。

所以洛观溟这个少城主当得很稳。稳到什么程度呢？稳到他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早上那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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遛弯回来，刚过正午。

管家洛伯匆匆穿过庭院，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信封。

信封上有龙纹。

“城主，帝都八百里加急。”

洛观棋接了信拆开，一目十行看完，眉毛挑了起来。

“怎么了？”洛观溟问。

他爹把信递给他。

信很短，措辞客气，意思明确：陛下秋后启程，巡视东境，驾临苍澜城，着城主洛观棋早做接驾准备。另，公主殿下随行。

洛观溟看完，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皇帝要来。皇帝是他爹的结义大哥，论辈分他还得叫声伯父，来了就来了，无非接待规格高一点。让他咯噔的是最后那句：公主随行。

他这二十年，没娶亲，没订亲，一心修炼。府里上下都知道少城主不近女色，洛观棋也从不催。但帝都那位公主，他有所耳闻。明渊皇帝的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听说容貌倾国，性子……很有个性。

皇帝巡视加公主随行的组合，放在地球上有个更直白的说法。

相亲。

他上辈子看过太多这种开局。领导视察，随从里带个适龄的，接下来剧情一路狂奔，当事人连拒绝的按钮都找不到。

“爹。”洛观溟把信还回去，斟酌着开口，“我忽觉修为有些松动，接下来几个月可能要闭关。”

“哦？”洛观棋似笑非笑，“方才下棋时怎么不松动？”

“刚松的。”

“晚了。”城主大人把信折好揣进袖子，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工匠下午来修房顶。你小子，给我好好准备接驾。”

洛观溟站在原地，目送他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东海的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他有一种预感。属于穿越者的、被二十年小说电视剧训练出来的直觉——

他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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