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君王万机，难尽习诸般道术

日影西斜，暮色开始从山谷低处缓缓升腾。

采女由世俗百姓，想到高居庙堂的君王，躬身再问：“仙长，庶民困于衣食劳苦，难以笃行大道。那如殷王一般的王侯，坐拥天下财货，衣食无忧，无需劳作耕织，理应更容易修习养生之道，何以依旧衰老日迫？”

彭祖缓缓开口，点破王侯养生的难处。

“庶民苦在身劳，王侯苦在心劳。君王万机，难尽习诸般道术。”

“庶民终日劳作，身体疲惫，困于衣食，其伤在形体。王侯坐拥邦国，万方之事汇集一身。邦国安危，部族纷争，官吏贤愚，赋税民生，千头万绪日夜盘旋心中。外有邦国之重，内有后宫之扰，心中思虑一刻不得停歇。其伤，多在神魂。”

“肉身劳苦，可以安卧休息得以恢复；神魂忧思，寝食之间依旧辗转不休，难以休养。神持续耗损，纵然衣食丰足、药石齐备，依旧会日渐虚衰。”

采女心中一动：“那君王身居重位，国事不能抛下，神魂耗散便不可避免，难道便没有调养之法吗？”

“并非无法。只是王侯很难做到。”彭祖缓缓解析，“君王养生，不能效仿山野隐士，弃万事而独修其身。身居王位，责任在肩，不可抛开万民，遁入山林闭关。故而君王的养生，不在于避事，而在于节思、敛怒、少贪。”

“遇事则谋，事过则放下。不可一件事反复盘桓于胸中；赏罚决断，不可常怀嗔怒；面对长生、声色珍宝，要克制贪求。国事该担则担，妄念当断则断。在万机纷扰之中，寻得心神安宁的间隙，这是人主修身的关键。”

“可世间的君王，大多做不到。执掌权柄，便容易滋生贪念。贪国土广大，贪寿元长久，贪声色欢愉。欲望层层叠加，思虑无穷无尽。纵然听闻爱精养神的道理，被权欲贪念缠绕，也难以收摄心神。”

“再加之，王侯后宫繁盛，又容易受方士蛊惑，轻信利己采补之术。把养生寄托在术法之上，不去收敛心神。本末颠倒，损耗便由此而生。”

彭祖说到此处，看向采女，郑重叮嘱：“你回到殷都，向殷王传道，不可给他许诺轻而易举的延寿。要告诉他，万机在身，养生更难，不是求得一宗秘术便可万事大吉。要于政务烦乱之中，自守心神。若心中贪念不除，再好的大道，也无从落地。”

采女深深记下这番嘱托。她此刻已经明白，此行问道，取回的真经，不是一剂让君王立刻延年的妙药，而是一套需要克制欲望、时时自省的修身准则。君王心中的贪执不破，简册文字再真，也终究只是纸上言语。

山间暮色渐浓，飞鸟归林，晚风带起一丝山间的寒凉。彭祖与采女的问答，关于天地、得失、纲要、践行、王侯之困，至此告一段落。而后宫繁盛之时如何把握交接法度，将是下一轮叩问的开端。

章末诗云：

万机缠扰帝王身，不在形劳在损神。

若要尘中修寿考，先除贪妄净心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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