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片贴上掌心的时候，陈旧想的是"拿开"。

左手食指还没碰到它，MK-4 就先自己动了——膝关节的液压杆从壳体里挤出来，像一根骨头从肉里顶出，顶得整条假腿在月尘里跳了一下。

"别让它贴上！"老蚝在门口喊。

晚了。

十七道齿口咬住他掌根的皮肉，疼得眼前发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低头，看见那条废了两年的腿正一节一节地长出新的关节。

最后一箱压缩水被推上架子，金属壳磕在横梁上响了一声。老蚝是周岁，五十二岁，负十二区边缘这间补给站的老板兼电台员。她穿一身洗到发白的旧轨道服改的工作装，袖口卷到手肘。

"手松开！"她冲过来，"别硬拽，齿口咬住会撕——"

"我知道。"陈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认的是卡榫。"

他没松手。他读过。MK-4 的膝关节卡榫，十七道，排列顺序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因为那是他自己焊回去的。两年前轨道站气闸爆 decompression，钢架塌下来压碎他左腿胫骨、股骨、髌骨一整条，打捞执照连带赔了三十七万，赔到最后只赔下一条 MK-4 民用外骨骼改装义肢。

外壳哑光军绿，膝关节处那道焊过又崩开的旧疤，是他亲手补的，补完第三遍才崩。

现在那十七道齿口，正沿着他的掌骨往里走。

疼过去之后，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有一只极小的手，在骨头缝里把一根生锈的销子拔出来，换上新的。

月尘从他的断口处被吸进壳体内部，发出一串细响。军绿色外壳开始褪色，一层一层往下脱，露出底下的东西：黑金合金。哑光下透着一点冷光，像烧过又淬过火的枪管。

"老蚝。"他说，"我这腿，你见过这种色儿没有？"

"没见过。"她站在两步外，手还举着，"陈旧，你先把腿放平。"

他放平。断口处的液压杆重新排列，多出来的那一节顶住髌臼，膝关节转了半圈。

整条腿站直了。

他低头看自己：站直了。他已经两年没有用这条腿单独站直过。脊椎上端一直在往一侧歪，重心压在右胯，人走路的姿势像被人从后面推着。

现在他站得很正。

"那是什么。"老蚝说。

"承重液压臂。"他自己答，"能徒手掰断三米主梁的那种。"

老蚝没听懂，但她听懂了"掰断"。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根断掉的残骸主梁，昨晚拖回来的，装不进磁索机，她拿来垫门。三米长的黑金桁架。

"你试。"

陈旧弯腰，单手扣住桁架中段，膝盖一沉。

"咔。"

桁架从中间折断，断口整齐得像被液压剪咬过。他直起身，把两截往地上一扔。

两截黑金桁架落在月尘里，断口整齐得像被液压剪咬过。老蚝盯着那两截看了很久。

"三个月。"她忽然说。

"什么？"

"三个月零开张，你那个破磁索机都快散架了。"她转身走回柜台，"今天开张了。"

补给站不大，三台老式接收器压在柜台底下，同时发出"嘀嘀嘀"的爆表声。

爆表声还在响，一刻没停。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爆表。"她蹲下去看，"是超载。他们把增益拉满了——有人在扫我们。"

她抬头看陈旧。

"陈旧，捡到什么了。"

"一个死人。"陈旧把左手翻过来。掌根有十七道齿印，血已经凝了。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月尘上。

是那枚骨片。原来只有拇指大，现在长到巴掌长，边缘凝着一圈齿轮状的齿，齿面在探照灯下泛着油光。血不是红的——从骨片里渗出来的液体是暗金色，落进月尘里就凝住了，凝成齿。

"神血凝齿。"老蚝的声音低下去，"我只听过一次。"

"谁说的？"

"负十二区深处那位。"她说，"他不说话。"

他没接话，伸手把骨片抄起来，翻过来看齿序。

十七道。第一道起，第三道收，第二道在第十一位。他用拇指顺着齿数下去，数到第十七道，抬头看自己的左腿。

义肢内层的黑金合金上，膝关节内侧有一圈一模一样的齿口。空着的，等东西。

他把手贴上去。

这一次是骨头认骨头。

膝关节"咔哒"一声扣上，从内到外传出一圈紧密的咬合声。整条腿从髋到踝依次复位，每一节都响一下，响得老蚝往后退了半步。

陈旧咬着牙没吭声。

三秒后，腿成了。

外壳的哑光军绿彻底褪干净，只剩黑金。三米主梁在他手里像一根铁丝。他试着抬脚，膝关节的运转声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比 MK-4 原本的液压声低了一个数量级。

老蚝盯着那双腿，喉咙动了一下。

"它声音小了。"她说。

"嗯。"

"回收局的标准筛查项，是按关节运转声频比对的。"她盯着他，"你现在这条腿的声音，比他们数据库里任何一条 MK 系列的都低。低到他们会以为你没装义肢。"

"那就不装。"陈旧说。

"你也得吃饭。"

"吃饭用嘴，用不着腿。"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不像他。他试着回想自己的左腿以前是什么感觉——那道焊过又崩开的疤，绷带缠了多少圈，止痛药叫什么名字——想起来了，全是碎片，像别人剩下的货。

骨片在掌心轻轻一跳。

他把手松开，骨片没有掉，黏在掌心的血痂上，跟着他的手一起动。

外面传来脚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真空里听不见脚步，陈旧是靠探照灯柱的抖动判断的——六道影子，把补给站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

柜台上东西响成一片。老蚝已经在收东西了，把骨片照片往柜台底下塞。

"郑铁生。"她说。

锈钉。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风，可柜台上的锡纸自己掀了一下。六个人进来，为首的个子不高，穿着件洗旧的工装夹克，右手插在口袋里。

郑铁生，三十六岁，前军方拆解手。他左手上戴一只厚皮手套，从不摘。

"小陈。"他说话像在报天气，"听说你开张了。"

"没开张。"陈旧把左手背到身后，"你听错了。"

"我听三个台。"锈钉走到那两截折断的主梁前，蹲下，用指关节敲了敲断口，"嘶——好料子。这不是废铁。"

"是废铁。"

"陈旧。"锈钉站起来，"我不跟你绕。你坑里拖上来的那具，甲板级烧痕，右臂齐肩断口，胸口一个从里面焊死的椭圆舱盖。"

烧痕、齐肩的断口、从里面焊死的椭圆舱盖——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出这个数。"锈钉伸出左手——戴着手套的那只——比了个一，"一具残骸，换你十年的赎身费。地球上的，黑市价，折现一次到账，不用分期。另外，灰环工业 MK-7 全义肢，双侧，正品，带三年保修，挂号牌，落到你名下。"

那句报价还挂在空气里。老蚝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第三样。"锈钉说，"合法打捞工身份。你那张执照被吊销两年了。补办要走三个财团的联审，联审名单我看了，你现在过不了。"

站里没人说话。

耳膜里砸着心跳，一下接一下。这个价太准了。准到每一条都插在他最缺的地方——他还有十九万的债，还有两年没回过地球，还有他不敢再想的任何一张能登船的票。

太准了。

准得像有人做过尽调。

"为什么给这么高。"他说。

"因为它值。"锈钉说。

"碎铁加一只死人的手，不值这个价。"

"你不是问价。"锈钉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也戴着手套，"你是问谁买。"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去：

"小陈。不是我要买。是你后面那位，买不起第二次。"

他转身往门口走，六个人跟着动。

走到门口，他停住。

"你那个罩子。"他说，"负十二区唯一的信号***，我借走了。明天早上还你——可能。"

老蚝终于开口："郑铁生。"

"周姐。"他回头，"我做生意，不害命。"

他们走了。

陈旧走到门口，看着那六个人沿着旧车辙的方向下去。有个手下踩到了那九道车辙边上，回头喊了一声"钉哥"，锈钉摆摆手。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左手也一直没动。

老蚝从柜台底下拖出那台***——只剩个空壳，被拆走了主板。

"没有***，"她说，"他们今晚就能听完你骨头里的动静。"

"那就让它听。"

"陈旧。"

他没回头。他正低头看自己的左腿。黑金合金上那圈齿口咬合处，渗出一点细小的粉末，白得发灰。

骨屑。

"那不是你的。"老蚝走到他身边，"那不是你骨头里的东西。"

"我知道。"

"我劝你交出去。"她说，"我见过的人里，捡到不该捡的，捡到的第一天是想笑，第七天是想跑，第三十天是想找人。跑得掉的不多。"

"您见过跑掉的吗。"

"见过一个。"老蚝说，"负区，第七号坑底下。"

坑底的第七号。他抬起头。

"他人呢。"

"他现在是第七号坑底下的一个零件。"她说，"编号我记不清了，反正在册子上。"

当晚，回收局的扫描波束擦过负十二区上空。

那是一道极窄的扇形光，扫过月面的时候把月尘吹起一层，像有人拿手在灰上抹了一道。陈旧站在补给站门口看它过去，光柱里全是翻滚的颗粒。

"they've been watching."老蚝在他背后说。

"什么？"

"他们一直看着。"她把一叠纸从柜台最底下抽出来，"我调过频。三年了，这道波束每周三来一次，来的方向、时间都一样。"

"三年。"陈旧转身，"负十二区有一台补给站、一个打捞工、一堆废铁，值得他们每周扫一次？"

老蚝没有回答他。

她把那叠纸放在灯下，摊开。纸页发黄，卷边脆得一碰就要碎。纸。

在月背，纸是奢侈品。月球背面没有大气、没有农业、没有印刷厂，所有物资从地球来，运费按克算。一个补给站的老板，攒着一本纸质的册子，本身就是一件贵重物品，比她这间站值钱。

"月球背面资产登记册。"她说，"旧时代的。每个坑基、每具登记在册的残骸、每个编号。"

册子厚，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负十二区那一页，纸上有油污，有折角。

陈旧俯身看。

"1 到 8。"他念，"八个编号，登记在册的残骸。"

一页一页往下。油污蹭在指腹上，纸边卷起来勾住了衬衫。她手指往下滑，停住了。

"9 号那一栏。"她说。

那一栏被刀刮过。

刮得很用力，纸面起了毛，一层一层地被削掉，露出底下更深的纤维。刀口是从左往右，斜的，很干脆，一刀到底。

"你看这里。"老蚝说，"登记在册的残骸编号，1 到 8。9 号那一栏，是被人用刀刮掉的。"

刮痕下面，隐约是一个"T"。

那笔画的收尾还留在纸里，竖画，只剩半截。

白炽灯烤得纸发脆。他蹲下去，把脸凑近那张纸，几乎贴上纸面。

T。

竖画。横画被刮掉了。

耳后那块旧烫伤疤忽然开始发烫。十四岁那年冬天，外婆在灶前念的那段祭文，那句式他这辈子没忘——主语、谓语、被动态。

那笔画的收尾，是一个竖钩。

他抬脚跨上台阶的时候，义肢的液压杆响了一声。

"老蚝。"他站在门口，"那本册子，能不能借我两天。"

"你今晚就走。"

"我知道。"

"陈旧。"老蚝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在某一页折了个角，"你要是今晚把它交出去，你还是个人。"

门外的黑从他脚边退过去。他没有回答。

补给站的灯在他背后亮着，照不亮他脚下的九道车辙。

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下。

"老蚝。"

"嗯。"

"地球那边，"他说，"是不是还有个人在等我电话。"

那盏旧白炽灯在柜台上嗡嗡响，灯丝抖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

"有。"

柜台上那本册子还摊着。他点了点头。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骨片的边缘。十七道齿口正贴着他的掌根，一跳一跳，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隔着一层铁壳，敲他的骨头。

他把手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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