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师父死了

西街那间院子，是柳三更自己盖的。

三间瓦房。东屋堆酒坛，西屋住人，中间是堂屋。堂屋里摆三张旧木桌，谁来了都能坐。桌角被手磨得发亮，摸上去像石头。

院子临街那一面开着铺子，一个柜台，柜台后面七只酒坛，一只大的，六只小的。柳三更卖了四十年酒，坛子从来没换过。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三文钱一碗。来喝的多是西街的老头，一坐一下午，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柳三更从不赶人，有人赖账也不催，只在本子上记一笔。

陈烬十岁那年在这院子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打酒。酒提子下去，一提二两，不多不少。柳三更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多了人家占便宜，少了自己吃亏。

柳三更平时不叫他陈烬，叫守一。只有认真说一件事的时候，才叫他的全名。

黄昏的时候柳三更还醒着。那天他精神忽然好了些，让陈烬把自己从床上挪下来，说躺着难受，要躺门板。

门板是从后院破门上拆的，两块拼一张，上头铺一层稻草，稻草上盖一床蓝布被子。被面有两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挪的时候柳三更还有气，挪完躺平了，脸朝着房梁，说这样舒服。然后抬手指了指墙角，说灯油没了。

陈烬去街口打半斤灯油。回来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潮气。东屋没点灯，黑着。

柳三更躺在门板上，嘴还张着一点。眼睛已经不动了。

陈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油瓶放在柜台上，走过去，在门板边坐下。

手里有块木头，是从后院柴堆里捡的。削这个东西削了三年，削完就扔，扔了再捡一块。柳三更问过削这个干什么，陈烬说不知道，柳三更就没再问。

雨不大，打在瓦上，声音很密，一直没断。

过了很久，躺着的人开口了。

"陈烬。"

"嗯。"

"门后面，还有人。"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陈烬转过头去看。柳三更的嘴还张着，眼睛已经不动了。

"什么意思？"

屋里没有人答他，只有雨声。手里的木头放下去，刀停在一边。陈烬探过一只手去试鼻息，手指停在半空，停了有一会儿才落下去，凉的。

他坐在那儿没动。雨下了小半个时辰，停了。天也黑了。

起身的时候腿麻了。他把窗户关了一扇，另一扇没关。柳三更生前说屋里闷，要留一扇透气。

灯点起来，灯芯是新的，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灯光照过来，柳三更脸上有一点亮。陈烬走过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

然后坐回门槛上，坐了很久。

坐到自己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才站起来出门，往巷尾走。

老魏家的门敲了七八下，屋里才亮。

老魏披着褂子出来，鞋只穿了一只。

"三更？"

"没了。后半夜。"

老魏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回去把另一只鞋趿上，又出来，跟着往院子里走，路上问了一句：走得安不安稳。

"安稳。"

老魏在门口探了探头，才进去。走路一瘸一拐，是年轻时候从房上摔的。

"什么时候的事？"

"后半夜。"

老魏走到门板前，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又掖了一下。

"三更这人，一辈子没欠过谁的钱。"

说完转身出去，去街上叫人。

第二个来的是南街的吴婶。进门先看了一圈，眉头皱着。

"寿衣呢？"

"没有。"

"我就知道。人活一辈子，连身送终的衣裳都不备。"

吴婶嘴上骂着，眼睛已经红了。她出去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白布，还有一双黑布鞋。

"他那双鞋底都磨穿了，穿这个走。"

东西放在桌上。吴婶蹲下去，把手伸到门板底下试了试平不平。

"这板子短了。"

"我再去拆一块。"

"不用。垫两本书就行。"

陈烬从东屋角落翻出两本书，垫在板子底下。一本是旧的历书，一本是不知道谁留下的账本。

吴婶按了按，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站了一下才直起来。

到了半夜，来的人就多了。

西街几乎每家都来了人。有人提着一刀纸，有人拎着半瓶酒，有人什么都没带，站在院子里抽一袋烟就走了。

陈烬一直在堂屋里。有人说话，就应一声；没人说话，就站着。

后半夜来了个老头，拄着拐，在门板前站了很久。末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陈烬打开看，里面是三文钱。

"三十年前欠他的酒钱。"老头说完就往外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两三个人。

老魏在门槛上坐着，问寿材定了没有。

"定下了。明天天不亮就送来。"

"钱够吗？"

"够。"

老魏看了陈烬一眼，没再问。

上午来的人更多。院子里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柳三更这一辈子。

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有名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练了。说这四十年，没跟谁红过脸，也没攒下什么。

有人接了一句：早年要是让门里挑中，送去往上走，也不至于这样。

另一个人说：往上走的人，你见过几个回来的。

院子里就没人说话了。

又来了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看了陈烬很久，凑过来问：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半套拳。"

"就半套？"

"心法没教。"

年轻人还想问什么，被旁边的人拽走了。拽人的那个压着嗓子说了句：别问这个。

陈烬站在屋檐底下，想起一个下午。

那年十四。柳三更让站桩，一站一下午。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晒得后背发烫，一动不敢动。

柳三更坐在门槛上喝酒，从头到尾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桩站不住，天塌下来你先死，说完起身进屋了。

下午人散了。送走最后一个人，陈烬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一遍。

吴婶端了一碗粥出来，塞到手里。

"吃点。"

"不饿。"

"不饿也得吃。人死了，活着的还得过日子。"

粥喝了。白粥，搁了一点盐。

吴婶看着碗空了，把碗收走。走两步又回头。

"你师父这院子，门里怕是要来收。"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硬顶。"

喝完粥，陈烬去了后院。

后院堆着三十几只空坛子，摆成一排。每一只的位置都是柳三更让摆的，说这样下雨不漏。

最前面那只缺了个口。那是陈烬刚来那年搬的，磕在台阶上。柳三更没打他，蹲下去看了半天，说这只以后装水。后来那只坛子就一直装水。

陈烬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回屋。

坐在门槛上，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柳三更让搬坛子。搬完了，柳三更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陈烬问他看什么。柳三更说没什么，转身进屋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柳三更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把礼钱数了一遍，一共四百二十文。街坊送的，多的二十文，少的五文。

记在一个本子上，谁送了多少，写清楚。

本子是柳三更留下的。前面记的是酒账，最后一行是三年前的一笔。欠账的那个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

陈烬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收完账，他开始收拾柳三更的东西。屋子里不脏，就是东西少。一张床，一个柜子，两把椅子。柜子里三件褂子，两条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最下层还有一双鞋。鞋底磨穿了，中间一个洞。上个月陈烬要拿去扔，柳三更不让，说还能穿。

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上。

柜子底下空着，可陈烬记得柳三更在那儿放过东西。他趴下去把手伸进去，先摸到一个布包。

蓝布，包了三层，最里头一层是油纸。打开，是碎银，九两多一点。布包底下压着半块砖，是防潮用的。

陈烬把银子倒在手心，又倒回去。这九两银子，够买一副像样的寿材，还能剩一点。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再往里摸，摸到一个匣子。

匣子是杉木的，巴掌宽，一拃多长。四角包着铁皮，都锈了。锁是坏的，挂在那儿，一拉就开。

匣子放在床上打开，里面三样东西：一只铜酒盅，小得只够一口；一枚铜钱，磨得看不清字；还有半本书。

书从匣子里拿出来，线装的。纸已经发黄，从边上往里黄。没有封面。前几页被撕掉了，撕得不齐，剩下的页边上还立着毛茬。

上面有字，毛笔写的，横竖都硬。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撞墙的时候，别回头。

陈烬看了很久。这九个字他认得，是柳三更的字，写的时候手很稳。

再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的。一页，两页，三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的。

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很静。西街这会儿已经没人了，铺子都上了板。远处有条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匣子扣回去，铜酒盅和铜钱放回原处，只留下那半本书。

那半本书拿在手里，比看着沉。

坐了一会儿，陈烬准备起身去睡。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到了门口就停住，不止一个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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