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疑点

9月13日。

一早来了一队警察。

带队的那个便衣像个痞子。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牛仔衣。要不是口袋上夹着个工作证，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上门讨债的流氓。

林屿放大了焦距，工作证上写着他的名字“刘莽”，人如其名。

刘莽坐在沙发里，掏出一张照片，和苏婉清说了些什么。

林屿看见婉清哭了，他听不见，但他的心疼了。

警察走了。来了两个律师打扮的人。

茶几上摆开一大摞文件，有几份是公司所有权的交割书。律师让婉清签字。婉清边哭边写。她的眼泪颗颗都像滴在林屿心头上的冰水。

然后，他看见她换上了黑衣，戴上了白花。

他想明白了。苏老爷子过世了。他想起胡同口的车祸，想起车里的白发老头子。他想起来了。

那是谋杀。

林屿想叫出来，他看见了，他有关键线索。他转念一想，又把那冲动压下去了。一个家用摄像头，怎么可能有事故现场的录像记录呢？这是婉清的家，如果他把图像放出来，很可能把婉清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何况，他只拍到了一个黑影，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9月14日。婉清一天没回家。

9月15日。警察刘莽又来了。林屿看见他手上有一份搜查令，上面写着要调用监控视频录像。

不行。怎么能让警察看到婉清和姓陆的在一起的镜头呢？她已经那么可怜了。林屿心里酸酸的，刻意删掉了那天晚上的记录。

当那一下“删除”按下去的时候，林屿感觉到自己脑中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一霎那间，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努力地想起来了。但他变成摄像头第一天的记忆，似乎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有种感觉，“删除”这个按键，会消磨他的生命。

刘莽什么都没查出来。林屿能看到他眼里的迷惑。他估摸着这个不死心的家伙一定还会再来。

晚上，陆寒来了。

婉清倒在陆寒怀里，一个劲儿地哭。

林屿什么也没做。他知道现在的她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而他什么也给不了。他看见镜头前面有一粒水滴，或许是空调的冷凝水吧。

林屿下了决心，他要查出真凶。为了她。

该怎么查呢？林屿不是干刑侦的，查案子，他一头雾水。有人是干这个的呀！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不讨喜，但看起来很敬业。

林屿盯着镜头里的沙发，一个劲儿地泛酸：“上帝、安拉、观音菩萨，让我离开这里吧！”

画面左侧的黑洞，如愿地出现了，越变越大，遮住整个屏幕。

灯光灭了又亮，旖旎的风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亮堂堂的办公室。一张长条形的办公桌，几把旋转椅，正面的落地玻璃墙，墙外面是一间更大的办公室，十几张桌子，到处是堆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正面的白墙上挂着一枚大大的警徽和几个亚克力大字“作风优良”。

警察局？林屿有点佩服自己心想事成的超能力。但“作风优良”这几个字，怎么都没办法和刘莽联系在一起。

他正想着那张痞子样的脸，然后就看见了他。

刘莽拖进来一块大白板，后面跟着几个女警，养眼，警花级别的。

要不是其中几个女警穿着警服，林屿几乎要怀疑自己来错了场子。

“师傅，这个案子，完全没有头绪。要不就报事故吧。”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孩一边帮着推白板，一边瞧着刘莽笑。她没穿警服，只在胸前夹着个牌子：“李小萌”，下面是一串警号。

林屿欣喜若狂，他能听见了。

他快速检索这个新“身体”，最先进的云台机，带麦克风，能清晰地采集到这个办公室里的声音。

“小萌，你怎么光长胸，不长脑子？刹车失灵，莫名其妙起火，能是一般的事故吗？”刘莽叼起一根烟，正要点上。

“刘队，办公室不许抽烟。”另一个女警一脸严肃，冷冰冰的，她穿着整洁的警服，一丝不苟，胳膊下夹着一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

刘莽斜了她一眼，依旧点着了：“不抽烟，哪来的灵感？你们跟着我破了那么多案子，不就是因为我点子多吗？不抽烟，哪里来的点子！”

“对对，我们刘队最聪明，赶紧的，小石，把帘子拉上，外面看不见就没事。”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警赶忙接过话：“小萌，去把窗户打开。”

“荃姐，你就惯着他吧！”那个表情严肃的女警不情不愿地去开窗户，然后直接在窗户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刘莽嘿嘿一笑，在白板边拖了个椅子靠进去，顺带把两只脚搁在了桌子上：“小萌啊，你藏起来的瓜子呢？”

李小萌刚拉上落地玻璃的帘子，笑呵呵地从包里掏出一包葵花子，拆开来，抓了一把，双手捧在刘莽面前，吐吐舌头。

“刘队，我们梳理案情，你吃瓜子，太不严肃了！”石敏敏双手环在胸前，一脸嫌弃。

刘莽不理她，抄起一把瓜子，嗑一口瓜子，抽一口烟：“小萌，说说案情。”

李小萌从包里又掏出个笔记本，扒拉出几张照片，一股脑都贴在白板上。

林屿懵了，这么个队伍，哪里像在破案的警察？他一琢磨，恍然大悟：“刘莽、荃姐、石敏敏、李小萌……”连起来读，不是“流氓，全，是，蒙？”

照片已经在白板上排好了。李小萌在照片下面逐一写上了名字。

中间是苏家老爷子，下面是林屿的“女朋友”苏婉清，左边是陆寒。陆寒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名字是“陆建国”。

林屿依稀记得，那是陆寒的父亲。

接着，李小萌又在陆寒的照片旁边画上几条线，连上了两家金融资本公司的名字。最后，又在那些公司下面画了个大大的圈，“苏式脑机技术”。

刘莽点点头，吐出一片瓜子皮：“不错，有长进。但还漏了一个人。”他掐了烟头，转过椅子，收起脸上的戏谑，用笔写下两个大字：

“林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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