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摄像头

林屿觉得很憋屈。他动不了，没有听觉、没有味觉，甚至连手都没有。他只能隔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玻璃看外面的世界，玻璃四边被黑色的边框裹住。

视野前方是一条深邃的胡同，碎石路面的中央搁着个窨井盖，盖得很严实。两边破灰墙上的雨水沿着墙根儿汇成一个水洼，从窨井盖露出的两个洞眼流下去。

他看不见天，视线上方有个挡雨的板子，视角斜瞄着下方，能勉强扫到胡同口偶尔经过的路人的鞋子。

林屿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变成了一个摄像头的。

他这样一个大好青年，优秀的AI工程师，前途无量，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朋友。怎么就变成摄像头了？

当他第一天在玻璃屏幕前张开眼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先是好奇，然后是恐惧。

第二天，他快疯了。他想砸东西，想大喊救命，想用头撞开眼前的屏幕。但他做不到。他感觉像被埋在一个棺材里。

不！比棺材更糟！活死人躺在棺材里面至少还能动，还能等死。他却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天，他放弃了。或许他本来就是个摄像头，以前那段当人的经历，才是个梦。

视线的最下方有个垃圾桶，装满了腐败的垃圾。林屿想，那应该是臭的吧。他多渴望能闻一闻那个臭的味道。可摄像头是没有鼻子的。

一只脏兮兮的猫不知从哪里蹿出来，身上的毛粘成几块疙瘩。它盯着林屿看了一会儿，然后舔了舔舌头，挑衅似地跳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颤动了许久。然后，那只猫爬了出来，叼着根肉骨头。猫怎么吃肉骨头呢？林屿看着那讨厌的家伙趴在垃圾桶盖上，把骨头上的残肉一条条撕下来。到底能撕出几条呢？“五”还是“七”？冥冥中，林屿觉得“七”这个数字不错，就赌“七”吧。

庆幸的是，林屿的计算能力并没有跟着他失去的身体一起消失。甚至，他的脑子运转速度似乎还比以前更快了些。他能飞速地计算出那个窨井盖的面积是0.283平方米。

他赌对了，不多不少，正是七条。

这只挑剔的猫，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巴，把那根还剩着些肉丝的骨头一脚踢开了，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玩腻了玩具。

好准！准得蹊跷。还能玩点什么呢？

他瞧着那猫，那猫也瞧着他。

不如，赌它会不会跳到窨井盖上。这念头还没完，那猫果然跳到了窨井盖上，不偏不倚，蹲在那里舔爪子。

林屿觉得他似乎有预判的超能力。

如果他不是困在这个犄角旮旯的胡同里，而是在某个股票交易大厅，或许能精准地预判股票的涨跌。到时候，他就是股神。亿万财富，香车豪宅，美女如云。

林屿想笑，美滋滋的。然后他又郁闷了。就算真的“亿万财富，香车豪宅，美女如云”，又有什么用呢？对一个摄像头而言，屁用没有。

无聊。要是，能换个角度就好了，看看其他的景色，总比盯着这只翻垃圾的蠢猫有意思。

正琢磨着，那只猫忽然猛地朝他跳过来，似乎被这个一直盯着它的摄像头激怒了。林屿吓了一跳，只看见眼前一道爪影，镜头晃了晃，“嗞啦嗞啦”，满屏雪花。

等视线再恢复的时候，林屿发现视角变了，屏幕微微向上抬了一点。就这么一点，林屿能看到胡同口的样子。

一条大马路。路上车不多，一辆辆驶过去，车速很快，溅起来路面大片大片的水花。林屿很开心，终于不用再对着那个垃圾桶发呆了。

下午就这么过去了……晚上也过去了……

怎么会有人愿意把自己改造成机器呢？太没劲了，做人多好啊！

天色微亮，马路上的路灯刚熄。林屿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9月11日。这个日子？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至于要发生什么，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又想不清楚。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从视野中闯进来，压过湿滑的路面，突然在胡同口急拐了个弯儿，直冲过来，没有减速！

林屿心头紧了一下，他已经在瞬间计算出这个车速，90公里/小时，以这个速度撞上胡同口的墙，将产生625千焦的能量，差不多0.149kg的***当量，也就是说车头会完全撞塌，高压油管会断裂。

他清楚地看见了车里的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满脸惊恐，好像正在猛踩刹车，好像……刹车没反应。

“嘭！”

果然不出所料。

车子重重撞上墙壁，车头瞬间瘪了，像一块被挤压的海绵。

就在这当口，林屿看见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闪出来，向着漏油的车子抛出一个点着的打火机。

火焰瞬间燃起来，如同开了盖的油锅，包住了这辆车。

林屿能看到那个车里的老头子，他在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瞬间就被震晕了。他想喊，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拼命眨眼，一帧一帧记录下整个过程。

汽油沿着地上的流水朝着林屿这边漫过来，火苗像春节里放的长串鞭炮，卷着黑烟，越烧越旺。垃圾桶边上的碎纸被炸起来，如同一片片纷飞的纸钱。

糟糕！

火焰已经烧到支起摄像头的立杆了。屏幕被蒙上一层烟，视野上方的盖板被熏得发黑。

林屿不知道，如果摄像头被烧掉，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有些害怕。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屏幕右下角的计时器，给自己的生命倒计数，竟然还伴随着一丝快要解脱的快感。

就在这时，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文字：“尽快撤离！”

林屿吃了一惊，他看到视野左侧出现了一个黑洞，那洞正逐渐变大，一会儿就覆盖住半个屏幕。林屿眨了一下眼，想象着往黑洞里钻。

光，灭了。

屏幕，没了。

唯一拥有的视觉，也没了。

只有这三天存储在云端内存里的记忆暂时还在。作为一个摄像头，林屿能算出自己的云端内存容量，数据还能保留十五天。十五天以后呢？

或许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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