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个月给她交钱的人

“我哥？”

“明川影视的贺承安。不是你哥吗。韩曼平时也叫他贺总。”

“她有可能找他。”贺庭川说。

“我在明川两年了。”林见月看着他，“盛川和明川合作那么多，你以前真不知道？”

“知道两家公司合作。但今天之前，我真不知道你签在明川。”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上次片场，他来巡视，韩曼跟在他身边说了那么多话。

但仔细想想，从头到尾，好像确实没人介绍过她。

手机震动，选角助理回复了。

导演同意给她三天，周五下午两点补试。若仍不能到场，这次不再等。

林见月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悬得更高。

三天。

怎么换回来，他们毫无头绪。

杜衡去安排身体检查。休息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墙上的钟已经走过十点。

贺庭川把她的手机递过来，自己转过身：“你先处理钱，不用当着我。”

林见月看着他的背影，解锁手机，给母亲的康复账户转了两万。

还剩一万八。

她又还掉九千六的账单，留下八千四。

付完这些，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只是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宽阔得有些陌生的肩，又有点想笑。

贺庭川听见动静，转过来：“怎么了？”

“你肩膀挺沉的。”

他没明白。

林见月抬了抬手臂：“西装也沉。”

贺庭川垂眼看向自己的衬衣——她那件洗薄了的衬衣，衣领磨起了毛。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拿起来，放到她身边。

“包里还有件外套。刚才找手机看到了，没翻其他东西。”

林见月拿出来，是她怕试镜室空调太冷带的。

“你穿吧。现在是你冷。”

他沉默地接了过去。

她重新拿起剧本。

还有三天。总不能到了周五，才发现他连第一句台词都说不下来。

“你先看我演一遍，再试着学。”她说，“拿手机录下来，省得我每次都得重新演给你看。”

贺庭川看了她一会儿：“好。”

他把手机架在纸巾盒旁边，试了角度。

林见月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现在这张脸，这副身形，无论怎么站都不像剧本里十九岁的妹妹。

她看着镜头，张了张嘴，没开口。

贺庭川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门边。

“你读姐姐的词。别管我的声音。”

“好。”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折了几道的纸。

“姐，钱凑齐了。”

贺庭川低头看剧本：“你去找他了？”

她摇头，笑得很快：“没有。我找他干什么？”

“你看着我。”

林见月低头去掖根本不存在的被角。

他的手太大了。做这个动作时，她忽然有点别扭，停了一下才继续。

“护士说你明天不能吃早饭。你不是一直想吃楼下那家的包子吗？我买了，趁热——”

贺庭川照着剧本，叫出妹妹的名字：“许小满。”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

他面前的人顶着他的脸，没哭，也没立刻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纸往身后藏了藏。

“你别问了。”

声音低了下来。

“这次先别问，行吗？”

贺庭川没有接下一句。

她等了等，提醒：“你该问我，凭什么不能问。”

“……凭什么不能问？”

林见月抬起头。

“因为钱已经花了。”

那张属于他的脸上，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骂我，也退不回去了。”

休息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林见月吐出口气，走回来按停录像。

“前面掖被子那儿卡了，身体不习惯。这个你不用学，你用我的身体，会顺一点。”

她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照着试两句。

贺庭川拿起剧本：“因为钱已经花了。你骂我，也退不回去了。”

林见月叫了停。

“你别急着说完。你现在是在等她骂你，不是在通知她到账。”

他重新看向镜头。那张属于她的脸绷得很紧，一时竟没能再开口。

林见月把剧本翻回前一页：“先练进门。后面那段晚点再说。”

贺庭川低头看着她在纸上写的几行批注。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哭？”

林见月看他一眼：“她不能让姐姐知道自己怕。她怕姐姐不做手术了。”

“上次广告片，你也这么跟导演解释过？”

她脸上的轻松收了回去。

“解释过。导演说没空改，让我先拍。”

那条广告里，她扮演一个收到家人礼物的女孩，剧本要求感动落泪。拍完以后，贺庭川说产品没拍清，哭得再漂亮也没用。

林见月记了三个月。

“我说的是成片。”贺庭川道。

“可那时候你看着我说。”

他没出声。

她把剧本收起来：“我知道，花钱的人当然可以不满意。我也想知道产品为什么不入镜，可我是演员，导演让我站哪儿，我就得站哪儿。”

贺庭川坐在她对面，穿着她的旧外套。

这次，他没有纠正她的话。

“当时不该那么说。至少不该让你替整条片子挨那句话。”

林见月捏住剧本边角。

她没想过能从他嘴里听到道歉，捏了半天剧本，才应了一声。

“广告那次，我接受。但《小城灯火》，我还是不服。”

贺庭川看着她：“这是两件事。”

“我知道。你觉得第三季不值得，我觉得那几个人还能演下去。”

“能演下去，和值得再投一季，是两回事。”

那股熟悉的火又冒了上来。林见月把剧本合上：“那段戏我还留着。以后有机会拍出来，你至少看完，再说人物不行。”

“你拍出来，我会看。但我不会因为今天的事，答应继续投资。”

“放心。”她抬起那只属于他的手，“我没打算拿你的身体，给自己批钱。”

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贺庭川的手机。屏幕上写着“陈助理”。

“康复中心的陈助理。”贺庭川看了眼屏幕，“他不知道我们的事。你能帮我接吗？有事问我，我写给你。”

林见月把纸笔推到他面前，开了免提。

“你好。”

听筒里的人叫了声“贺总”，她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男人。

陈助理似乎在走路，背景有电梯提示音。

“贺总，林秀华女士这边有件事。她女儿刚存了两万元进来，工作人员先挂在预交账户里了。您这边每月固定补的两万，要不要暂停一次？”

林见月一动不动。

林秀华。

她母亲的名字。

贺庭川看向她。

“贺总，这个月的资助款，还按原来安排吗？”陈助理问。

“你稍等。”

林见月按下静音，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每个月给我妈交两万？”

贺庭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仿佛也在确认刚才听见的名字。

“林秀华是你母亲？”

林见月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推给她。

林见月看完，取消静音，尽量稳住声音：“先不动家属存的钱。资助款的事，我核实后回电。”

电话挂断，她没把手机还回去。

八个月前，康复中心告诉她，母亲申请到了援助名额，每月能减免两万元。需要自费的部分，她一直咬牙交着。

她问过是谁帮忙，工作人员说资助人不愿透露身份。

原来是他。

“为什么？”林见月问。

贺庭川看着她：“你母亲是在我们参与搭建的活动现场受伤的。我收到过她的求助材料。”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材料上，家属叫周意。”贺庭川看着她，“是你？”

那是她以前随父姓的名字。入行后，她改用母亲的姓，取名林见月。

林见月把手机扣在桌上。就算他没认出她，这笔钱，她也不能含糊地收下去。

“韩曼也知道那次事故。”她说，“她替我找人借了十八万救急。我拍戏的钱，大半都在还那笔账。”

贺庭川坐直了。

“找谁借的？”

林见月没有回答，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韩曼上周发来的催款单。

她把屏幕放在两个人中间。

十八万元借款本金之外，底下另列着几项她一直没能对清的费用。

收款人：贺承安。

“借款单上也是他的名字。”林见月说，“韩曼经手，钱是他个人打来的，公司从片酬里扣钱代还。”

贺庭川看着那个名字，伸手把页面放大。

“这张单子，转给我。”

林见月按住手机，没有动。

“然后呢？”

他抬头。

她盯着自己那张脸，一字一句问：“他是你亲哥哥。你查清以后，会把结果告诉我，还是先跟他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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