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板

第二天中午，他又去了一趟营业部。

一推门，大厅里那股烟味比昨天还重。中间屏幕前面还是围着一圈人，声音比昨天大。他不用挤进去也知道结果——600248又涨停了。

他绕到边上一台空着的CRT前面，调出自己的账户。屏幕上灰尘很厚，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持仓市值：一千八百一十五。

二连板。

CRT机箱嗡嗡响，主机后头那根散热口冒出一股热风。他把屏幕亮度按了两下，还是偏暗，只能眯着眼睛看那串绿字。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看了两秒，才把光标移到退出键上。

他退出查询，没多待，转身就走。身后有人在议论。

大厅的烟味混着隔夜的茶垢气，从门口一直漫到楼梯口。他顺着墙根往外走，肩膀擦着一排排马扎，没人给他让路。

“昨天就说它一日游，今天又板了。”

“邪门了。听说首板之前，有个穿旧衬衫的大学生在这儿开的户。”

“要我说，这种票拿不住的，第三天肯定开板。”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插了一句。旁边人没接话。

“开板？”旁边一个老太太不服气，“你看那封单，比昨天还厚。”

刘硕舟没回头，推门下楼。出了大楼，太阳晃眼，他在路边一个水龙头上洗了洗手，水是凉的。

水龙头旁边蹲着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上盖着棉被。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钱，最后只是拧上龙头，甩了甩手。

下午有秦远峰的课。他进阶梯教室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坐在斜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楼梯口那间教室坐了快一百人。后排几个男生趁老师还没来，凑在一起打扑克，扑克牌甩在课桌上啪嗒响。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没参与。

秦远峰今天没讲新课。他打开投影，屏幕上是一张K线图，红色柱子一根挨着一根。

“600248，秦丰农业。”他用激光笔点了一下，“两天两个板。你们看这个走势，横盘大半年，突然拉起来。这就是典型的游资票。”

秦远峰推了推眼镜：“我把话放在这儿。这种票，第一个板你敢不敢上？第二个板你拿不拿得住？赚到的人都是第一个板就进去的，套进去的，全是第三天追进去的。”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全班。“你们当中有人可能已经在试了。我不拦着，但我把丑话说前头——别拿生活费，别拿学费。”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刘硕舟坐在后排，手放在桌肚里，没动。

下课铃响，人往外走。苏晚晴在门口叫住他。

“刘硕舟。”

他停下来。

她抱着讲义，站在走廊窗边。外面太阳还没下去，光打在她半边脸上。

“已经两个板了。”她说，“教科书里写得清楚，这种连板票风险最高。你那一千五，来得不容易吧？”

“我知道。”他说，“但我确定，它还有空间。”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刘硕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楼梯，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廊窗户外头，操场那边有人在练运动会的队列，喊口令的声音一阵一阵飘上来。他扶着栏杆下了两层楼梯，鞋底踩在水磨石上，一声一声响。

晚上回宿舍，陈磊从上铺探出头。他今天中午就听人说了秦丰农业二连板的事，手机里存着财经新闻的截图。

宿舍里灯只开了桌角那一盏，孙浩在打球还没回来。赵凯的台灯比他这盏还亮一档，光打在高数书上，纸都白。

“硕舟。”他压着嗓子，“你是不是买了600248？”

“买了一点。”

陈磊拍着床沿：“我靠。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对面下铺的赵凯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台灯的光。他把书合上。

“刘硕舟，我提醒你一句。”赵凯说，“两连板已经到头了。这种票第三天最容易冲高回落，直接砸下来，把你关在里面。你明天就卖。”

“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赵凯推了推眼镜，从桌角翻出一张皱纸——就是前几天他自己拿笔算复利那张——又看了一遍，没说话，把它压回书底下。

“老赵。”孙浩从上铺扔过来一个枕头，“人家赚钱你操什么心。”

赵凯接住枕头，翻身继续看书。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头一点一点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要真连拿五个板，我请你吃饭。”

陈磊还在上面翻来覆去。他小声说：“硕舟，你说我要是也买个五百块，现在是不是也赚了？”

“你想买就买。”刘硕舟说，“别问我。”

“那算了。”陈磊叹了口气，“我妈知道了得扒了我的皮。”

灯熄了。陈磊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又小声问：“硕舟，你明天还拿着？”

“拿着。”

“行吧。”陈磊叹了口气，“你是真敢。”

孙浩在隔壁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去水房，脚步声远了。

刘硕舟躺在黑暗里，听着吊扇在头顶转。他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一千八，明天一千九百九十六，后天两千一百九十六。第五天两千四百一十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自行车铃，远远响了一下，又没了。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明天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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