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签

陈砚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一个“可”字上，墨已经洇开了，像一小块淤青。

案上摊着一道诏书，字是漂亮的小楷：

《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者，号曰乐属，移置京师，以充兵役》。

他认得这行字。不是因为他写过，是因为他校过。

《晋书·安帝纪》，隆安三年十月，十四个字。他校勘的时候，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批了四个字：此乱之始。

“世子？”

旁边有人轻声唤他。

陈砚抬起头。

堂上站着二十几个人，一色的笼冠，紫的、绯的、青的，都看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瘦，虎口有一层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这不是他的手。

记忆在这个时候才涌上来，像退潮之后突然回灌的水——

司马元显。会稽王世子。录尚书事。今年十六。

父亲司马道子，当朝太傅，昨夜又喝醉了，现在还没起。

而他，陈砚，二十八岁，市地方志办公室编纂科科员，昨晚校书校到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

“世子，”那人又催了一声，“今日是十月丙申，再不发，就赶不上冬训了。”

陈砚把笔放下了。

“不签。”

堂上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没人敢说话的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算自己该站哪边的静。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人先笑了。

他姓褚，叫褚粲，中书侍郎，父亲的人。

“世子说笑。”

“我没说笑。”

褚粲的笑意收了一半：“这道诏，中书省拟的，门下省过的，太傅用印的。世子这一笔，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我要是不过这个过场呢？”

褚粲不笑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世子，免奴为客，是江东多少年的事了。这些人本是奴，如今脱了籍，做了佃客，不服役，不纳粮。太傅的意思，是让他们重新做兵。这是好事。”

“好事。”陈砚说，“那为什么八郡的士族会反对？”

褚粲一顿。

“因为他们的佃客，就是他们的私兵。”陈砚说，“你把佃客抽走，等于抽他们的血，抽他们的骨。”

“这道诏发下去，会稽、吴郡、义兴、临海、永嘉、东阳、新安、吴兴——”

他顿了顿。

“八郡俱反。”

堂上有人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褚粲盯着他，看了很久：“世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陈砚没答。

他总不能说，他是从《晋书》上看来的。

门外传来一阵酒气。

司马道子被人扶着进来，头发散着，袍子只系了一半，眼睛是红的。

“闹什么。”

褚粲立刻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司马道子的目光转到陈砚脸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今年十六。”他说，“你知道什么叫八郡俱反？”

“知道。”

“你不知道。”司马道子甩开扶他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你以为篡位是话本里的事？我告诉你，篡位是——”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诏书，塞进陈砚怀里。

“是几十万人拿着锄头、柴刀、鱼叉，从会稽一路杀到建康。是王凝之那种书呆子，跪在城头上求鬼兵。是谢家的公子，被人砍成肉泥。”

“你见过吗？”

陈砚看着他，说：“没有。”

“那就闭嘴。签。”

陈砚没有接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

薄薄的，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父亲，”他说，“您先看看这个。”

司马道子皱眉：“什么东西？”

“这三年的账。”

堂上又是一静。

这一次是真的静。

司马道子的手停在半空。

“您卖了多少个郡守？”陈砚翻开第一页，“会稽内史，三千匹绢。吴郡太守，两千匹。义兴太守，一千五百匹，还是赊的。”

“您修城南那座园子，用了八千个工，一个钱没给。”

“您赏乐工的那对金钗，是从北府兵的军粮里扣的。”

“这些，我都记着。”

司马道子的脸从红变成白。

“你敢。”

“我不敢。”陈砚说，“可这些东西，不只我一个人有。”

他抬起头，看着堂上二十几个人。

“褚侍郎有。张法顺有。门外给父亲驾车的那个老周，也有。”

“父亲，您杀我一个，明天建康城就会知道，会稽王卖了半个江东。”

司马道子往前扑了一步。

两个人拦住了他。

是他自己带进来的家将。

陈砚没有安排。那是原身安排的。原身准备这件事，准备了两年，只是一直没敢做。

“父亲病了。”陈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病了很久了。从今天起，会稽王府的事，我担着。”

“您回府养病。缺什么，跟我说。”

司马道子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好一个司马元显。”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记着。今日你夺的是我的权。”他说，“他日，自有人来夺你的。”

人走了。

堂上的人散了一半。

褚粲没走。

他站在原处，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开口：

“世子，诏书誊抄三百份，前日辰时，已发往八郡。”

陈砚的手停在半空。

“走了几日？”

“三日。”

三日。驿马一日三百里。九百里外，追不上了。

陈砚闭上眼。

史书上只写了六个字：隆安三年，十月。

没写哪一天。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孙恩起兵的时候，会稽内史王凝之正在坛上做法，求鬼兵下凡。城破那天，他还在等。

而今天早上，他刚收到会稽的公文：

“王内史设坛三日，为民祈福。”

三日。

陈砚睁开眼。

“备马。”

褚粲愣住：“世子要去哪儿？”

“会稽。”

“孙恩就在会稽——”

“我知道。”

“那世子去做什么？”

陈砚把那道诏书折好，塞进袖子。

“去接一个人。”

“谁？”

“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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