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气感

地下车库的回音散尽，周日夜里，刘默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挂钟指针卡在凌晨四点。

那件宽大的廉价西装搭在塑料椅背上，领带还没解开，垂在地面。从周四算起，他连续三个晚上熬到这个钟点，今天是第四夜。中品灵髓丹化开的热度还垫在骨头缝里，顺着脊椎往上爬，而在肚脐下三寸的位置，一缕毛衣针粗细的凉气悬着，没有散开。

前三天，这缕凉气只要离开呼吸的牵引，不出两秒就会消失在脏腑里，今天它盘住了，凝成黄豆大小的一团，边缘圆润，在丹田里缓慢自转。

热底子托着凉气，在肚脐下方一左一右的晃动，跟有人在肚子里面摇拨浪鼓是一个动静。

这就是吐纳法册子上写的练气初期，哪怕只是初期里最浅的门槛，那颗珠子只要转上一圈，脑子里的倦意就被刮掉一层。周五和周六他在大堂连轴站了十二个小时，回来腿肚子的肌肉不酸不胀，眼皮也没有往下耷拉的迹象，到了后半夜，身体自己就不想睡了，精神头比白天喝了浓茶还足。

刘默吐出一口浊气，眼皮掀开。

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隙漏进一截路灯的黄光，落在地砖上。

他的耳朵动了动，听见楼下四零二室传来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响。

“......上个月物业费你交没交......”

“......打牌输了怪我......”

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哭骂隔着两层钢筋水泥楼板钻进来，头尾的字眼含糊不清，唯独中间这几个词，咬字清晰，直接撞在耳膜上。以前这栋老居民楼隔音也差，半夜只能听见嗡嗡的震动声，分不清是在吵架还是在看电视，现在五感清亮了一层，连带着楼下男人踹茶几的闷响都分出了轻重。

也就仅限于此了，再往下一层的动静，还是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修仙也没让人直接变成顺风耳，连听个八卦都还是残缺不全的试用版。”

他掀开薄被下床，脚掌踩在凉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凌晨四点的老旧小区没有车声，冷风灌进脖子，带着隔夜垃圾桶的酸味，在这股味道底下，另一道奇怪的动静钻进了耳朵。

呼——吸——

声音很慢，拉得极长，一进一出间隔足有十来秒，源头在楼下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上。

这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今晚没风，树冠上的枯枝纹丝不动，那声音是从粗壮的树干内部传出来的，粗糙的树皮底下，有大股的气流正顺着木质纹理往上升，到了顶梢又猛的往回抽，树皮随之微微鼓起、瘪下。

前几天夜里他听见过一回，当时当成了风吹过防盗网的动静，没往心里去，今天五感清亮了，这道气流摩擦树皮的声响格外扎耳。

刘默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椅背上扯下那件大号西装披在肩上，趿拉着塑料拖鞋，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脚步放得很轻，一路走到一楼单元门外，都没踩亮头顶的灯泡。

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口子，老槐树有两人合抱粗，树根把周边的砖石顶得高高低低。刘默走到树干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歪过头，把右耳往树皮方向凑了凑。

呼——

树干里的气流往上涌，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泥土腥味，钻进鼻孔，丹田里那颗正在自转的凉珠子，跟着这股节奏快了半拍。

吸——

气流往地底回落，树皮表面那层干裂的纹路向内收紧，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一分钟，整整六个来回。

刘默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冠，这棵树在小区里长了少说五十年，树干中间空了一块，往年夏天连叶子都长不利索，现在却在半夜里吞吐气流。

他没伸手去摸树皮，转身走回单元楼，上了五楼，关门落锁。

脱掉西装扔回椅子上，他重新坐回床沿，在脑子里把那本看不见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用看不见的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地球有异常。暂记，不究。

写完，账本合拢。不管这棵树是成精了还是地底下漏了气，眼下连个正式的练气一层都没坐稳，凑上去研究纯属嫌命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只要顾好自己兜里的币就行。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刘默换好那身灰扑扑的保安服，准时出现在凯德大厦一楼大堂。

接过小郑手里的刷卡器，他走到旋转门旁边的圆柱子底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得笔直。

八点半，早高峰的人流涌进大堂。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密密麻麻，香水味、煎饼果子味、咖啡味混在一起，放在两天前，这种早高峰的动静吵得人脑仁疼，现在刘默站在柱子边，丹田里的凉珠子一圈接一圈的转着，那些嘈杂的人声传进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全都退到了十米开外。

大堂还是那个大堂，刷卡的滴滴声也没停过，但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拎着电脑包从旋转门进来，走路带风，经过柱子时，包带子挂了一下自己的风衣扣子，她停下脚步扯包带，顺势抬头看了刘默一眼。

见这个保安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女人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哼出一声，踩着高跟鞋进了闸机。

当。

【检测到微弱鄙视。】

【入账：1币。当前余额：154币。】

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声音比往常都要轻，跟刚才老槐树下那片安静叠在了一起。

一整个白天，刘默刷了三十七次卡，替送水工推了四次玻璃门，没再进账，到了下午六点五十分，晚班的同事过来接手刷卡器。

刘默刚转过身准备去保安室换衣服，马队长推开保安室的门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冲他招了招手。

“刘默，过来一下。”

刘默走过去，在马队长面前一步远站定。

“马队，有事？”

马队长没直接把纸递过来，先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白烟，上下打量了刘默两眼，才把那张表格拍在他胸口。

“排班调了，从下周一开始，你不用站大堂白班，改上夜班，去里面的大堂监控室盯屏幕。”

刘默伸手接过表格，低头扫了一眼，表格最底下“刘默”两个字后面，原本画着白班的勾全被涂黑，改成了夜班监控岗，旁边盖着物业部的红章。

大堂白班一天能见几百号女白领，是赚零花币的黄金点位，调去夜班监控室，一晚上连个鬼影都见不着，等于直接掐断了他的活期进账。

“马队，我这白班站得好好的，也没犯错，怎么突然调岗了？”

刘默捏着表格边缘，语气里带出几分老实人被穿小鞋的局促。

马队长弹了弹烟灰，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别问我，物业那边点名安排的，王经理今天下午亲自给我打的招呼，指定让你去坐监控室。”

“王经理？”

刘默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手指在裤缝处轻轻捻了一下。

王经理跟秦若兰是穿一条裤子的，大前天在办公室里，他当着王经理的面把秦若兰的两个保镖放倒，昨晚在地下车库，秦若兰连打火机都拿不稳。那女人被吓破了胆，不敢再带人上门硬碰硬，这是改用软刀子了。

把人塞进监控室，既能避开照面，又能借着物业的规章制度把他死死摁在眼皮子底下，这女人吃了这么大个亏，不弄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行了，你也别多想，监控室不用站着，吹着空调坐一宿，比站大堂轻松多了，多少人抢着去呢。”

马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王经理特意交代，监控室里新装了两个高清探头，正对着值班台，你夜里精神点，别趴桌上睡觉，物业那边随时会抽查录像。”

“知道了，谢谢马队提醒。”

刘默把排班表折成四折，塞进保安服口袋，推门走进更衣室，路过旁边半掩着门的监控室时，他偏过头往里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十六块分屏显示器，正中间那四块屏幕上，清晰映出大堂旋转门、电梯厅、消防通道口，那正是他平时巡逻必经的路线，而值班台正上方，一个亮着红点的球形摄像头，正一动不动的对着下方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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