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水线

刘默从床底的塑料袋里翻出上个月的水电费单子。

他抽出电费那张，背面空白。

单子在桌上摊平，拿掌根来回压了两下。铅笔头钝了，削尖。

系统从来没给过公式。

每回就是“当”一声，报个档报个数，然后就没了，跟菜市场电子秤一样，只管出数不告诉你怎么算。

数既然报了，账就能倒推回去。

他先把这几天进的每一笔，挨个抄下来：

秦若兰，大会议室，一百多人，极强。64。

白领，包子铺门口，中等。8。

白领，走出去十来米回头那一眼，弱。1。

林晚晴，电话，强。4。

林晚晴，保安室，强。8。

业主群，432人，中等。16。

他咬着铅笔屁股盯着这几行看。

白领走远后回头瞪的那一眼，没人发觉，私密场合是1，给了1币，那弱就是1。

有了这个底，别的账就能倒推了。

林晚晴那通电话，就他俩也是私密。给了4币。1乘4得4，那强肯定是4。

再看保安室。马队长和小郑、老李在旁边，3个人，报了8币。强是4，4乘多少得8？是2。三五个人场合，算2。

情绪有了，私密和三人场合也有了，中间空着两格。

他拿包子铺踩白领那一笔填空：人来人往的人数上两位数算当众。弱1强4，中等在中间大概率是2，那么当众就是4，二四得8。

对上了。

那大场面呢？

秦若兰在一百多人的大会议室骂，极强。之前弱1定，中等2是大概率，强4定，那么按两倍关系极强可能是8。给了64币。64除以极强8，得大场合是8，这也只是可能。

接着用业主群验证，群里432人，中等。给了16。16除以之前不太确定的中等2，也是8。那么大场合就是8了，相互印证下中等2和极强8之前推测基本成立。

破案了。

他把这几个数在纸上对齐，写下最后的公式：

骂得多狠：弱1，中2，强4，极强8。

在哪儿骂：私密1，三五个2，当众4，百人以上8。

一档翻一番，跟他小时候他妈让他背“一二得二”差不多。

他本来旁边留了一栏想写骂人者的身份。总监，HR，路边打工仔，看人下菜，说不定也分等级。

算下来都没区别。秦若兰一个总监，也是8乘8，没多给。

这栏没用，他拿笔划了。

两个数一乘，就是钱。

剩下的是排班。

他在“8”那档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百人那一档钱是多。秦若兰那一下64，一口吃饱。可吃完饭碗也没了，人得让两个保安叉出去的。在这栋楼想闹到百人围观，非把物业经理招来不可。经理一来，他就得卷铺盖，林晚晴那台机器也就没了。

业主群那一笔也肥，16币，他站着不动就送上门了。可物业经理也在那个群里，群里骂他骂到第三回，经理就该找他了。

群里的钱不去钓，送上门的收着。

“1”也划了。电梯里就他跟一个女的，踩她一脚，骂得再凶也就中等，2乘1，没意思。还可能投诉，钱少，不划算。

再看“4”。

大堂就是当众。算钱看的是地方，不光是人头。

最后看“2”。

3个人看，扭头就忘。

骂得狠不狠也得卡住。强是4，当众乘4是8，翻了一倍，可“强”是当众羞辱，人家骂到那份上，不去找物业才怪。

就要中等。骂两句，出完气，走人。

他往下写：

1，主阵地在大堂，柱子边，离前台3米附近。

2，挑人少的空档，绝不能拖到让看热闹的围上来。

3，只要中等，不往上拱。

4，1天3单，不贪。

7点40，东门，业主。

中午11点30-12点30，闸机，外卖。

下午3点，前台，Vivian。

右边写：2乘2得4，一天三次。12。

一个月30天，360。

虽然少点，但也是工作稳定收入。他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塞到枕头底下。

推完了，明天去验算。

关灯。

第二天7点40，东门。

一个女的站在玻璃门外头。左手拎三件干洗的大衣，衣架的塑料钩勾在俩手指上，右手端豆浆。门禁卡在包里腾不出手拿。

刘默认得她，业主群里头像是只布偶猫，2803。

她拿下巴冲门里点了点。

刘默站在柱子边上，没动。

先数人。

前台Vivian，一个。电梯口一个公文包男，两个。抱着快递箱的保洁大姐，三个。

够数，没超。

2803拿肩膀去顶门，门没动。又抬膝盖撞了一下，玻璃“哐”一声。

刘默这才慢慢走到保安台，按了开门键。

门开了，她侧着身子挤进来，豆浆晃出来一点，滴在大理石地上。

“瞎啊？没看见我拎着东西？”

当。

【检测到中等鄙视。】

【入账：4币。当前余额：109币。】

中等，2。三五人，2。得4。

对上了。

“对不起，刚才没看见。”刘默弯下腰。

腰弯下去的工夫，他把她那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12个字。

2803进了电梯，没回头。公文包男看了他一眼，保洁大姐也看了他一眼，前台没动静。

刘默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那滴豆浆。

擦得挺仔细，砖缝里那一点也抠出来了。

昨晚上那张纸，一个数都没算错。

11点40。周围4个人。

还是昨天那个骑手，马尾，脸晒得黑。这回拎4个袋子，人还没到跟前，膝盖先往闸机上顶。

刘默掏出卡，插反了。

闸机“滴”一声，红灯。

“你昨天插反，今天还插反？”骑手嗓门一下就上去了，“你那手是脚啊？”

当。

【检测到中等鄙视。】

【入账：4币。当前余额：113币。】

又对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弯着腰，他把卡翻过来又刷了一次。

绿灯亮了。

骑手侧着身子硬挤过去，嘴里还在抱怨：“新来的都这德行？老吴在的时候——”

电梯门合上，没听见后半句话。

直起腰，刘默站回柱子边上。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的鞋尖。

离闸机比刚才近了一截。

刚才那女的张嘴骂人时，他的脚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差一点就够上“强”档了，8个币，他想让她再多骂一句，多赚一点。

但他及时把脚收了回来，忍住了。否则人家搞不好就得直接去找物业闹。这条规矩，昨天晚上他刚亲手写纸上的，第三条。

后背湿了一大片。这身保安服本来就劣质，汗湿的那块布料死死的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想起早上擦掉豆浆的时候，他擦的挺高兴。

解开左边口袋的扣子，他把里头那张纸掏出来，扫了眼第四条：1天3单，不贪。

看完又仔仔细细地叠好，塞回兜里。

下午3点05分。

Vivian正通着电话，声音死死的压着，却越压越尖：“......你自己说周末去，现在又说加班，你耍谁呢......？”

手里那根笔的笔尖，一下接一下的狠戳着台上的便签纸。

大堂里头这会儿就三个人：擦着旋转门的保洁阿姨，等着货梯的送水工，再加一个住客。

刘默从保安台上摸了张快递签收单，溜达过去，搁在她手边。

“Vivian，这个麻烦签一下。”

她根本没搭理。

他伸手把那张单子又往她手边推了两厘米，正好死死地压在那张被戳烂的便签纸上。

“下午快递要来收，签个字就行。”

捂住话筒，Vivian猛的转过头，这还是头一回拿正眼瞪他。

“烦不烦啊你？没看见我在打电话？！”

当。

【检测到中等鄙视。】

【入账：4币。当前余额：117币。】

“不好意思，那我待会儿再来。”

他把单子收回来，退回柱子边上。

这回脚没动。他站死了，一直等她打完电话，挂了，又骂一句“有病”。

那句没响。

她骂的是电话里那个。

刘默在心里翻开账本，看不见的笔跟着他的念头写：

今日3单，12币。

Vivian：有币。心情差的时候有。

昨天那条“没有币”，划了。

7点交班，他走的消防通道。

出了楼，手机响了。

王胖子。

以前一个组的，比他大两岁，200来斤，坐坏过甲方两把椅子。去年熬通宵改标书，胖子给他泡过两回面，一回红烧牛肉，一回老坛酸菜。

“老刘！”那头吵，像在饭馆，“我辞了，跟你说一声，自己单干了。”

“干啥？”

“PPT代写，赚点辛苦钱。你那边有活给我介绍啊。”他吸溜了一口什么，“对了，你那事我听说了。你现在干啥呢？”

刘默蹲在马路牙子上。

“当保安呢，”他说，“挺安稳。”

“保安好啊，不操心。”胖子说，“哪天出来喝两杯？我请。”

“好呢。”

挂了。

回到出租房之后，他在抽屉里找到了那支铅笔，并且把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秦若兰，定期。林晚晴——活期。“底下空着。

他把空白的地方画成了一条线，把一页分成了两半。左边写上“收入”，右边写上“支出”。

左边没有写东西，那些在账本前面都有记。

右边写了一句话：

对胖子说谎一次。

写完之后看了一下，然后就关上了。

晚上9点钟的时候他盘腿坐在床上。

照着册子上的图，吸气，往下沉，沉到肚脐底下三指。

先起来一股热的，热底下又冒出一缕凉的，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脖子就散了。

前两天那缕凉气细，跟毛线针似的，一走神就断。

今天粗了一点，像毛衣针。

也就粗了这么一点。

坐到10点半，收了气，起来换衣服。

下午的时候小郑找过他换夜班，说女朋友过生日，塞了一包红塔山给他。白班站了12个钟头，但他腿不酸。

夜班坐监控室。

一面墙16块屏，一块屏4个画面。地库，电梯，消防通道，大堂，东门，西门。

他拿泡面碗当烟灰缸，抽了3根。

凌晨2点04分，东门外那格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站在路灯底下。

黑风衣，鸭舌帽压得很低，个子不高，两只手揣在风衣兜里。

过路的人不会站着不动。

刘默把那格画面拖到中间，放大。

像素糊了，路灯是黄的，而脸只剩一团。

她仰着脸，正对着门头上那个探头。

刘默看着屏幕，屏幕里的人看着探头。

站了一分多钟。

她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抬起来，摸到自己脖子上。

先是摸，后来是掐。

刘默把手里的烟放下了。

这个动作他见过。一百多人的会议室，8个音箱一点声都没有的时候。

秦若兰。

她没往前走，没推门，没打电话。

手放下来揣回兜里，转身，往路灯照不着的地方走。三步，四步，画面里就剩一根路灯杆子。

刘默把录像往回倒，从2点04分倒到2点06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这一段框出来，右键，导出，存进自己的U盘。

账本在脑子里翻开，翻到秦若兰那一栏。他看了一会儿，没往上添字。

屏幕上，东门外的路灯底下空了。一个塑料袋让风刮着，从左边滚到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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