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锅

周一，早上九点三十。

甲方大会议室坐了一百多号人。空调开得很足，刘默后脖子上的汗是凉得他受不了。

投影上就一页PPT，白底上正中间甩着一行红字：

违约金额：1200000.00。

字号太大了，后排的人不用眯眼也看得清。小数点后面那两个0有必要存在吗？这是人做表的时候特意补上的，挺认真哈。

韩总没坐。她站在长桌顶头，四十来岁，短发，一身灰西装，手里捏着一份合同。合同已经被她捏皱巴了。

“一百二十万。”她说，“谁给我解释一下。”

没人出声。

她把合同往桌上一摔。

啪。

纸摊开了，滑出去半米，撞翻了一个纸杯。咖啡顺着桌缝往下滴，滴在地毯上。坐那个位置的是甲方法务部的小伙子，他没敢去扶杯子，只挪了挪膝盖。

“三年的合作，”韩总说，“你们就给我交这个？”

乙方这边坐了七个人，刘默在最边上，挨着门。

秦若兰坐第一排。

她起身，转了下身，抬手。

整个动作没停顿，跟排练过一样。她的食指隔着两排椅子，直直戳到刘默脸上。

“韩总，这是我们公司这个废物的个人失误。”

一百多颗脑袋转了过来。

“刘默！”秦若兰说，“过来，给韩总道歉。”

刘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尖。他低着头往前走，走得不快，路过的人都往后躲，像怕沾上瘟神一样。

他走到长桌那边停在韩总前一米，鞠了躬。

“韩总，对不起。”

声音发飘，带着抖。

韩总没看他，看的依然是秦若兰。

秦若兰明白她的意思。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会议话筒，打开，凑到嘴边，另一只手的指头差不多戳到刘默鼻子上。

“废狗。”

话筒离她的嘴太近了。

两个字从天花板上八个音箱里砸下来，后面跟着一声啸叫，吱——有人捂上耳朵。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当”的一声，跟收银机弹开钱匣子一个动静。

【检测到极强鄙视。】

【检测到公开场合，围观人数一百一十三人。】

【入账：64币。】

【首次入账，触发首抽免费。】

又“当”一声。

【恭喜获得：闭嘴卡×1。】

【效果：指定一人，强制失声三分钟。】

随着提示音，他脑子里凭空多出一本暗红色的账簿，封皮颜色像放久的猪血。他有点吃惊，但脸上没露出来，头一直低着。

账本自己会动，翻开后纸面上空空荡荡。他盯着，只见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写下两行：

欠款人：秦若兰。

本金：64币。

第三行是“处理方式”，后面空着笔停在那，像是在等他开口。

刘默心里平平地过了一遍。

先养着。

笔动了。

他心里盘算着：120万的锅，换64个币，一张卡。亏还是赚呢？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后面的给憋了回去。韩总助理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刘默瞄了一眼，她在记会议纪要。

他不知道“废狗”俩字她打算怎么记，是加引号，还是写成“乙方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批评”。

刘默的肩膀在抖。

先是肩膀，然后是手，他只能用手抓住裤缝排解情绪压力。头埋得很低。

在旁人看来，这人是被骂傻了。

刘默也知道他们这么看。抖的幅度他心里有数，捏拳头用几分力他也有数。驻场三年，在甲方面前怎么抖才演的像那么回事早练出来了。抖得太狠像装的，抖得太轻显得不服气，现在刚好。

他盯着地毯，脑子里却很清楚。

那份合同是他起草的，这不假。

第十四页的补充条款不是他写的。交付周期从九十天改成了六十天，那一行是宋体，全文用的都是仿宋。字体换了，只可能是有人后来插进去的。

签字页上是秦若兰的名字。

“立马滚出去。公司不养你这种垃圾。”

刘默没抬头。

“还愣着干什么？”秦若兰把话筒放下，“保安。”

来了两个保安。

左边的胖，右边的瘦，刘默都认识。胖的姓吴，去年冬天找刘默借过两百，到现在没还。

一边一个架着他胳膊往外叉。

“兄弟，”老吴贴他耳朵小声说，“别怪我。”

“没事。”刘默说。

他的工位已经被不知道哪个货收拾好了，用一个打印纸的包装箱装着一个保温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张“年度服务之星”的塑料奖状，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一本跟了他多年的旧笔记本。

被架着从大堂里走过，经过前台的时候也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合作共赢”的大理石墙。玻璃门自动打开了。

两个保安的手松开了，向前一推。

刘默踉跄着下了台阶，一脚踩空摔在了马路牙子上。纸箱也一起被扔了出来，砸在了他的小腿上，扣翻在地，花盆里的绿萝泥土洒了一地。

又向前惯性冲了两步，用手撑了下路边的共享单车才站住。

一辆单车倒下了，旁边的一排子单车也跟着倒下了，哗啦啦的动静很大。

门口抽烟的两个送外卖的转过头来看着他。

刘默把一辆又一辆单车扶起来，扶完之后就蹲下把泥土塞进花盆里，之后坐在马路边上。

他从纸箱里面拿出那本旧笔记本。

蓝色塑料皮边都给磨白了。三年来甲方每个人的工位号、咖啡口味、哪个领导几点上厕所甚至领导的小三住在哪个小区，他都记在里面。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纸变了颜色。

是从中间漫开的，跟红墨水滴在宣纸上似的，瞬间就满了一页，暗红暗红的。

刘默的手停住了，这本子他用了三年，页角早就卷了，纸也发黄有几页还沾过方便面汤子点。

可这一页是新的，新得扎眼。纸边整整齐齐能割破手指头，还有股油墨味，就像刚从装订厂拉出来的。

纸上有字。

一行一行竖着排，是他刚才在会议室里整进去的那几句。

笔画是弯的，有的地方写法非常奇怪，有一点点像汉字但不是汉字，没有一个是他学过的，也不是英文，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可他眼睛居然就是一眼能认得：欠款人，秦若兰。本金，六十四币。先养着。

刘默后背又发了一阵冷汗。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字还在，纸还是新的。

他没再看了，手心里多了个东西。

一张卡片，比扑克牌小一圈，硬，冰凉，黑底，正中印着两个字：闭嘴。

刘默捏着它，回头看。

大楼一楼是整面玻璃幕墙，往里能看见大堂，再往里是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隔断，隔断上有一道透明的腰线，腰线后面秦若兰还站在那儿。

她在讲话手在一边比划，一张一张地翻PPT。韩总坐下了，在听。

会还没散。

刘默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冲进去是不行的。冲进去叫莽，老吴和那个瘦子会再把他按一回，这回就不光是扔马路牙子了，还得进派出所。他当然不想去派出所。

他把纸箱竖起来，挡住了半个身子。

从外面看，他就是个刚被开除的倒霉蛋，坐在马路边上发呆，不敢回家。

他看了眼手机：十点零七分。

这楼他驻场三年情况熟的很，十二点整，保洁交接班，B1的员工通道开着，没人守。

十二点十分，大堂保安换岗吃饭，从老吴离岗到下一个人坐上工位，中间有七分钟。老吴吃饭慢，有时候是九分钟。

货梯在东北角，从来不查胸牌。

这些他都记在那本蓝皮本子上。

刘默把闭嘴卡揣进衬衫口袋，扣好扣子，按了两下。

然后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早上接的凉水。

他开始等，账房先生算账，从来不急。

这笔账，本金六十四，利息他还没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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