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照见人影的粥

鲁大把木杵横到身前，没肿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田七抓了根削尖的桩子贴到墙根，背弓着，脚尖往外撇，随时能蹿出去。草儿从灶后探出半个头，被卢昶按着肩膀摁回去。

“蹲下，别露头。”

马蹄声在壕外停了三息。三息过后又响起来，不快，一下一下，绕过壕沟往西边去，又折回来。卢昶踩着墙内侧码的石头上了墙头，只露半张脸。

七匹马，两匹驮骡。鞍上捆着皮毛，狐狸皮、狼皮卷成筒，用麻绳勒着。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颧骨高，穿一件补了三处的羊皮褂，腰间挂一杆黄铜小秤，秤盘上还沾着黑渍。

瘦子在壕边勒住马，仰头往墙上找，找着卢昶露出来的半张脸，抱了抱拳：“借道走镇子，雪要来了，不惹事。”

卢昶没应声，先看他那杆秤。

“秤卖不卖？”

瘦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腰上的秤，笑了：“秤不卖。吃饭的家伙。粮倒可以谈，你有粮卖？”

墙根下鲁大低声骂了一句，手还攥着木杵没松。田七从牙缝里挤出来：“七匹马，驮骡上全是皮子，没见带刀。”

“搬开两块石头。”卢昶从墙头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放他们过。只准从墙根三尺外走，一匹一匹过。”

鲁大梗着脖子：“七匹马，万一——”

“我数着。”

石头搬开。瘦子也不多话，打头牵马从墙根外三尺那条线上走，马蹄踩在新翻的湿土外沿，一匹接一匹。卢昶站在豁口边，一匹、两匹、三匹……数到第九匹驮骡过去，才把手里攥着的土块扔了。

“秦九。”瘦子过去之后回头报了名，“往北收皮子的，一年走两趟。你这墙新夯的，草掺得多，冬天要裂。”

卢昶没接这话，只问：“镇上的路，通不通？”

“通是通，”秦九拽了拽缰绳，“半截埋在雪里。我这两匹驮骡空着进去，能不能满着出来，看天。”

他带着人马往镇子方向去了，马蹄声一直响到河滩那边才散。

虚惊一场。可墙根下没人松气。

石老栓已经蹲到磨盘边了，两手搬开压石，从底下掏出粗布粮袋。袋口扎着麻绳，他解开，往磨盘上一倒。

炒米哗啦铺开，声音不大，铺得也薄。石老栓用手掌刮平，刮到磨盘边沿，停住。

“就这些。”

鲁大凑过来看了一眼，腮帮子鼓了鼓，没说话。田七把手里的桩子放下，也蹲过来。

秦九的商队在壕外没走远，拴了马在坡下歇脚，看样子是要等雪停一停再赶路。卢昶叫草儿端半瓢水出去，给秦九的人。草儿回来时带了一句实情：往镇上的路，雪堵了半截，商队也是绕过来的。

石老栓报数，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报账：“炒米连袋三十七斤。盐剩两包，咸菜坛子见了底。寨里能拿杵的九个——算上鲁大那条胳膊，八个半。能走的，二十一口。”

“二十一口吃三十七斤。”鲁大把木杵往地上一杵，“怎么分？”

“分给能打的。”鲁大说得干脆，“能打的吃饱了，墙才守得住。”

田七没吭声，只把自己怀里揣的半块干饼往后挪了挪，挪到草儿那边。

卢昶没看他们，走到壕边朝坡下喊：“秦九，一斗米换多少盐？”

秦九在坡下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两升。”

“两升。”卢昶重复了一遍，没还价，走回来把粮袋口重新扎紧，绳结拉了两道，“锅刷出来。今晚熬粥，全寨都吃。”

鲁大皱眉：“全寨？就这点——”

“先熬。”卢昶把粮袋拎起来，递给石老栓，“再说怎么分。”

灶是三块大石头支的，锅是那口豁了沿的破锅。灶膛里塞的是湿柴，烟大，火苗贴着锅底舔。卢昶蹲在灶前，自己掌勺。头一锅下了三把米，第二锅他抓了两把，想了想，又往锅里添了半把。

锅边围了一圈人，都盯着他的手。焦氏抱着孩子站在人堆后头，眼睛跟着勺子转。吴四站在靠前的位置，两手揣在袖子里，脖子伸得老长。

粥滚了，米粒在锅里翻上来又沉下去。卢昶拿勺子舀起来对着火光看，稀汤寡水，能照见勺底。他把勺子举高了些，火光透过来，勺底那几粒米清清楚楚。

“就这样。”他把勺子插回锅里。

分粥按丁。能拿杵、能挑土的先来，一人一勺半。鲁大排在头一个，卢昶给他舀了一勺半，鲁大接过去没喝，先低头闻了闻。田七第二，他端着碗往草儿那边看了一眼。老人孩子减半，一人大半勺。草儿端碗排在孩子那头，轮到她时，卢昶给她舀了满满一勺，草儿抬头看他，他把脸别开了。

卢昶自己排最后。轮到他时，锅底只剩半碗稀汤，他拿勺子刮了刮锅底，刮出点稠的，蹲到墙根下自己喝了。

田七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草儿。草儿不接，把碗往身后藏。田七也不说话，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走开了。草儿看着那碗粥，站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

石老栓没喝。他端着自己的碗走到磨盘那边，把碗搁在压石上，碗底垫了块干净石头防凉。

“留着明早。”他说。

鲁大喝完，把碗底舔净，往地上一搁，闷声说了一句：“这粥喝下去，明天更饿。”

没人接他这话。锅边只剩火苗舔着湿柴的噼啪声。

第二锅刚离火。卢昶正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吴四从人堆后头挤上来，一把抓住锅耳往自己怀里拽。锅里的粥泼出来，浇在他自己手背上，他烫得“嘶”了一声，没松手。

“我家三口人，就分一碗半！”吴四手背上红了一片，声音发紧，“先给能干的——我娘她就不能干？她一天到晚搓草绳，手都搓出血口子！”

他娘在他身后，伸手拉他袖子，没拉住。老太太嘴唇哆嗦，想说什么，被吴四一嗓子压下去：“娘你别管！”

鲁大往前迈了一步，木杵往地上一顿。卢昶抬手拦住他。

卢昶没喊，也没急。他走到墙根，弯腰把那把砍柴的短刀拿起来。刀不长，一尺出头，刃口磨得发亮。他走回锅边，把刀横着搁在锅沿上。刀身压着锅口，粥面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波纹。

“谁抢，谁走。”

说完他就不看吴四了，转手把勺子插回锅里，勺柄朝上，立在锅中间。

静了约莫十数息。灶膛里的柴塌了一块，火星子往上蹿了蹿。吴四的手还攥着锅耳，指节一点点发白，又一点点松开。锅耳啪地落回灶石上，粥又洒出来些。

他娘先哭出声。声音不大，就是憋不住那种，一声接一声。吴四他爹蹲下去，手指头把泼在地上的米粒一粒一粒捡起来，往嘴里送，捡一粒吃一粒。

卢昶冲石老栓抬了抬下巴：“把吴四一家四口的名，从明早的份里划出去。”

石老栓应了一声。

“另给一夜。”卢昶把刀从锅沿上拿下来，插回墙根的柴堆里，“天亮前走。粮不带，水可以灌一葫芦。”

吴四他爹抬起头，嘴张了张。卢昶已经转身去刷锅了。

天没亮透，雪粒开始落，不大，碎米似的，打在脸上麻酥酥的。吴四一家被送到豁口。他爹背着个破包袱，里头裹着两件单衣。他娘抱着小的，大的牵着她衣角。吴四走在最后，手上烫的那片已经起了泡，他拿袖子盖着。

石老栓照规矩没给粮。他往孩子手里塞了一块咸菜，塞完就背过手去。卢昶看见了，没说话，转过身去码石头。

吴四走过壕沟，爬上对面那道坡，在坡顶停住了。他没回头看寨子，也没看送他的人——看的是灶上那口锅。锅盖着草席，草席边沿还冒一点白气，在雪粒里散开。

鲁大站在墙内，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骂完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土坷垃，砸在墙根上，土块碎了，他蹲下去，两手抱着膝盖，不吭声。

卢昶把豁口的石头一块一块重新码上。码到一半，回头对鲁大说：“别蹲着了。带人把西头这道口子合上，今天不合上，不许吃饭。”

鲁大闷声应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那柳成呢？”

卢昶把最后一块石头嵌进豁口，拍了拍手上的土：“墙合口再说。”

一天夯下来，西头合了口。夯土的颜色比东头深，草茎还露在外面，脚踩上去软弹。卢昶让人把模板留着：“三天后再拆。谁拆谁返工。”

夜里石老栓在磨盘边点粮。他把剩下的炒米倒进升里，又倒回袋里，反复两遍，报数：“三十斤出头。雪再下三天，就得掺草根。”

卢昶站在墙根下，把怀里那片粗麻衣角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布上的湿泥已经干了，硬邦邦一小片。

“明日起，壕再挖深一尺。从东头挖起，一天一丈。”

他吩咐完正要回窝棚，巡夜的田七从西豁口那边跑回来，脚步急，在雪地上打出两行深印。

“西豁口外头，雪地上有一串脚印。”田七喘匀了气，“绕着寨子走了大半圈。没进，也没走。”

卢昶没动：“什么样的脚印？”

“不大。”田七拿手比了比，“像是赤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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