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收尾，末班仓管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野第三次核对完手里的入库单，抬手把最后一只纸箱码上货架最高层。

仓库顶棚的日光灯从入夜后就断断续续的一亮一暗，不停的闪烁，光线照进眼睛里，格外的酸涩，连眼皮都是干的。

这是他在城南仓储物流中心做夜班仓管的第七个月。

整座仓库占地三千多平，白天是人声和叉车的天下，一到夜里就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这几个月，他早就把每一排货架的编号背得滚瓜烂熟——A区是家电，B区是日用百货，C区最深处那几排，常年堆着没人认领的滞留件，纸箱上落满了灰尘，偶尔能翻出些早就该报废却迟迟没被处理掉的东西。

夜班的工作其实很简单：收货、入库、盘库、看监控。

真正难熬的是时间本身，它比那些纸箱还要沉，一分一秒地往下压，压到凌晨，能把他整个人都压扁在值班室的折叠椅上。

林野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准备去做今天的例行巡检。

深夜在水泥地面上行走，回声被无限的放大，然后又被满仓库的货架切成一段一段的，走一步，响一下。

他今年二十四岁，说不上年轻气盛，也说不上老成深算。

入职前，他在另一家快递分拣站干过一年，白班晚班轮着倒，熬得脸都没了血色，后来听说这边夜班清闲、还能多两百块的补贴，就来了。

为了图个清静，也图份安稳。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一个小秘密。那就是他晚上不敢睡整觉——不是不敢，是睡不踏实。

这半年多，他总在做一种怪梦，梦里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长街上，怎么走都走不到头，醒来后记不清细节，只记得满身的疲惫，像身上负重了20公斤的行李，甩都甩不掉。

林野习惯了，梦多的人，睡眠浅，也没往心里去。

巡检到C区滞留件那几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电的光扫过最里面一层货架的底角，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手电筒的光。

他蹲下去，伸手从货架和墙壁的夹缝里够。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硬硬的东西，是一张卡。

好像是一张老旧的公交卡。

卡面上的漆早就磨得斑驳，隐约还能看出是一个公交车的轮廓图案，边角卷翘，沾着暗褐色的、说不清是灰还是锈的污渍。

卡槽里插着一张薄薄的纸片，他抽出来一看，是半张撕剩的发票，上面印着“××市公共交通集团”，日期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零头。

奇怪的是，这卡保存得还算完好，像是被人贴身带过很久，又像是被人刻意藏在这里。

林野捏着那张公交卡，拇指无意识地划过卡面。

就在那一瞬间，太阳穴猛地一沉。不是熬大夜那种眼皮发沉的累，是沉到骨头里的，浑身皮肉都往下坠，像是连续几十天连轴倒班，一口气没地方喘。

他的眼眶酸得发涩，脑海里极快地闪过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车窗上结着雾气，窗外是夜里一排一排后退的路灯，有人在车厢里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删、删了打——

画面一闪就没了。

林野猛地回神，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半跪在了货架前，手电掉在地上，光柱斜斜地打向天花板。他喘了两口气，后背一层冷汗。

“……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那公交卡揣进工装口袋里，又觉得不妥，抽出来，盯着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塞了回去。

说不清为什么，他没有把它扔进那堆待处理的杂物里。

巡检剩下的部分他做得心不在焉。脑海里那句“平安”“我挺好的”反复打转，是他刚才那串画面里，有人正在编辑的消息。

他不认识那个人，也根本想不起来这画面从何而来。可那种很想把一句话发出去，可是编辑好的文字卡在输入框，删了写写了删，到最后也没能点发送。这股闷劲缠在胸口，散不掉，熬到交接班都还在。

凌晨五点，交接班的同事还没到，林野坐在值班室里，对着那盏日光灯发呆。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是老陈。

陈广裕，五十六，一个旧货市场守杂货铺的老头。

他俩熟起来是两个月前，那时仓库清了一批没人领的滞留货，其中有一箱老旧的收音机，按规矩是要送去报废的，林野顺手翻出几样还能用的，下班后拎到旧货市场，想着换两包烟钱。

一来二去，就常往那边跑。

【老陈】：小林子，前两天你说的那批旧木料，我这边有买主了，你要是方便，明早送来。

【老陈】：对了，你最近睡得还好吗？你上回说总做梦，我这儿收了个旧香炉，听说是安神的，改天给你带上。

林野盯着“总做梦”三个字，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刚才那张公交卡，想起那股潮水一样把他淹没的疲惫感，想起脑海里那个怎么也发不出去的“平安”。

他打字打了一半“陈叔，我今儿在仓库——”

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林野】：行，明早送。

【林野】：陈叔，你说人要是老做同一种梦，是不是该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消息发出去，那头沉默了很久。林野以为老陈睡了，正要锁屏，屏幕又亮了。

【老陈】：什么梦？

林野盯着那两个字，鬼使神差地，把那张公交卡摸了出来，对着手机拍了张照，发了过去。

这一次，老陈回复得很快。

【老陈】：……这卡你是打哪儿来的？

【林野】：仓库滞留件里翻出来的，怎么了？

老陈那边又没了动静。足足过了三分钟，屏幕才重新亮起，只一句话，没头没尾：

【老陈】：明早你把那卡一起带来。有些东西，沾了不该沾的东西，别一个人留着过夜。

林野愣了一下，想追问，看到消息栏上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等了一会又取消了。

他也没有在发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却觉得仓库里的灯，似乎又暗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公交卡，卡面上的公交轮廓在灯光下影影绰绰，像一辆停在浓雾里的车。

天亮前的最后两个小时，林野没有合眼。

他坐在值班室里，一遍一遍摩挲着那张卡，总觉得那上面残留着的、不属于它的无力感，像是某种被遗忘了太久的、没能说出口的愿望，正隔着时间，隔着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

而他，在凌晨的仓库里，第一次，没有把这当作一个普通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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