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第七道的半截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雪壳硬了，门槛前踩出一片灰白的碴。

那根圆头棍子还插在墙根那道痕旁边，斜着往北。

门轴响了一下。进来的扛着棍子——柴场院那根，一人多长，七道刻痕。

棍身贴上墙根那道痕，往下压。

柴堆后头有人出来：「搁哪儿。」

「不搁。量。」

青布衫的蹲下去，一手按棍头，一手捏着麻线，线头搭在第七道那一格。

墙根那道痕在砖沿上，断口朝东。

线拉过去，在半空里绷着，没落到痕上。

「落不下。」后生说。

「再来。」

第二回，还是差半分。

门口那位没动，等这两回拉完才开口：「差多少。」

「半分。」

「往上还是往下。」

线被放在雪地上，两头露着。

「往上。」后生蹲着看，「墙根这道收口往上挑，棍子上那一格往下坠。」

青布衫的换了只手按棍头：「一根线量深浅，量不了角度。」

「量角度。」后生说。

「两根棍子，深浅不一样，间隔一样。」青布衫的说，「间隔一样是记号。收口一个挑一个坠，两支笔。」

院里没人接话。

「哪一支是三十年前的。」那位问。

按棍头的手停住了：「往上挑的那一支。」

扛棍子的把棍头抬起半寸：「那第七道那一格——」

「这一格是今年这支。」

两片木片被摸出来，摆在门槛上。

外头那片是整的，号朝上。门槛底下那半片，柴房院手里揣了这些天。

两片并在一起。

断口对断口，笔路接得上。

七道横道，一道不缺。

「我认得七道。」青布衫的说，「可我不认得你们院里那半片是谁削的。」

柴房院削柴的刀被拿过来，横着递出去：「削两刀，底下削平。」

两片合起来，斜着对着雪地的光看口。

「削平的。」

「柴房院的柴都是削的。」

「柴房院的柴都是砍的。」青布衫的说，「砍断的地方毛。削平的地方亮。」

「这两片是同一门手艺。」

后生的呼吸重了一下。

「院里削的。」削木的说。

「院里削的，也得是那门手艺。」

门口那位蹲下，把门槛上那两片拨了拨：「所以这一片，柴房院自认是柴房院削的。」

「柴房院削柴。」削木的说。

「柴房院削的这半片，号在正面上。」

院里没人吭声。

「我不问号是谁的。我问这半片是谁的。你认了，这道号就是柴房院削到一半的那一道。」

门槛上那截炭条还在砖边，没滚。

---

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

补过的那块砖还在墙根底下，砖沿缺口朝上。

三寸新茬跟前，那位蹲下去，手掌横着比过去。

「昨夜接的这三寸，往哪边走的。」

柴堆后头没声音。

「他刻柴。」削木的说。

「刻柴不用对着断口。」

「省柴。」削木的说，「刀口对着断口省柴。」

「省柴不用起这么轻的笔。」那位说，「起这么轻的笔，是认口子。」

蹲下来看新茬：「起笔轻。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墙上那道呢。」

「一样。」

「棍子上第七道那一格呢。」

「不一样。」青布衫的说，「收笔往右带，不回左上。」

他站起来，在雪地上走了两步。

「三十年前有一支笔在这墙根上刻过一笔。今年有一支在棍子上刻了半道。」

「两支笔，两截痕。」青布衫的说。

「两支笔，一个号。」

柴场院当值的人被叫进院门，脚尖朝外站着。

「你在这根棍子跟前站了三十年。」

「是。」

「第七道是你刻的。」

那人朝柴场院那根看了一眼：「小的刻到一半，被叫走了。」

「谁叫的。」

「不记得了。」

「三十年前柴场院谁管垛腰。」

「柴场院不管那个。」他说，「柴场院管柴。垛腰那本在关里，关里一年下来一个人，记一道。」

柴捆搁在门槛边：「关里的人下来记，记到第七道断了。」

「断在墙根。」那位说，「记的人记到柴场院院墙根，记不下去了，走了。」

「记不下去，是柴场院墙根挡了。」

「是墙根挡了，还是笔断了。」

没人接这句。

「你回去把那根棍子上的道，一道一道数给我听。」那位朝当值的说，「前头那六道，是你记的，还是你看着的。」

「小的看着。」

「你看着六道。」那位说，「看着的人不算记。」

「小的数过。」

「数过什么。」

「每年冬天，垛腰记完了，柴场院要有人报数。小的报。六年，报了六回。」

「第七年呢。」

「第七年柴场院不去报了。」

「为什么不去。」

「上头说不用报了。」

「上头说的。」那位重复了一遍，「哪一年说的。」

「记不清。」当值的说，「三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小的记不清。小的只记得有人来柴场院说，垛腰不记了。」

院里没人吭声。

「不记了，棍子还插着？」

「棍子插着。号不刻了。」

「号不刻，柴场院还量？」

「还量。」当值的说，「量到哪儿算哪儿，不写。」

门口那位没有再问下去。

往前挪了半步的是后生：「老头是柴房院的。柴房院不认号。」

削木的回头：「柴房院的人不认号。」

「那他认什么。」

嘴刚张开，话被截过去：「认柴。」

「认柴的人，昨夜在墙根接了三寸。」

院里没人应。

话头转过来，问的是后生：「你昨夜擦的是哪一圈。」

「外圈。」

「外圈齐了，里圈毛的。」

「里圈没人敢碰。」

「三十年的灰。」那位说，「三十年没人敢碰的灰，你擦出半个齐边。后生，院里昨夜动过手，你认不认。」

脸僵了一下的是后生：「我擦过外圈。」

「你认。」

「认。」

弯下腰，在雪地上划了一道。

「三十年前有人在这墙根刻过一笔。柴房院昨夜在墙根接了三寸。柴房院今早在墙根插了一根带半道的棍子。」他说，「这三条，是一条。」

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的是柴房院的人：「墙根年年插棍子，量冻土。」

「量冻土的棍子上不会有号。」

「棍子是外头换的。」

「外头为什么换。」

---

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晌午。

日头照到墙根，雪化了一层。

「再接一截。」那位说，「朝柴场院那头接。」

老头坐在柴堆后头，刀横在膝盖上。

「接出去就对上。」那位说，「你往里接了三寸。往外再接一截，两边合成一道，第七道就成了。」

「柴房院不接。」削木的说。

「我问的是他。」

老头没动。

有人要开口，手被按住了。

「你接的时候接了三寸。」那位说，「三寸是你接的。往外这一截，也是三寸。没人叫你，你自己接的。」

「他在柴堆后头坐了一夜。」削木的说，「柴房院的人不下柴堆。」

「他夜里接了。」

「夜里风大。」

「风大，风不叫人把刀拿出来。」

「他刻柴。」

那位笑了一声：「柴房院有三句话。柴房院的人不认号，认柴的人不接，柴房院不认三十年前。三句话，谁说的。」

「我说的。」

「你说这三句的时候，柴堆后头有个人。」

「有个人。」

「他听着。」

院里没人应声。

老头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横放在柴堆上，起身进屋去了。

「柴房院柴堆上头的刀，谁都能拿。」削木的说。

「今晚谁拿的，谁明天还回来。」那位说，「柴房院的门不上闩。」

他往墙根走了一步，蹲在老头昨夜接下的那三寸跟前。

「我不逼他划。他昨夜接的是里头像。外头这一截，你们不接，柴场院那半截就还在柴场院。」

「柴场院的东西，柴场院自己收。」

「柴场院自己收。柴场院今夜锯了一节，锯口是新的。」

院里没人应。

「我不说是谁锯的。」那位站起来，「锯口在柴场院那一头，不在柴房院这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柴，扔在雪地上。

半指长，一头齐一头斜。

「这是柴场院那半截锯下来的余头。你们留着。」

「柴房院不收柴场院的东西。」

「柴房院不收柴场院的东西。」那位重复了一遍，「那就让它躺在雪里。明儿太阳一出来，它就没人认得了。」

---

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晌午。

砖搁在墙根底下，缺口朝上。

手掌按在砖面上往下压。砖沉了一点，底下有响声。

「还空着。」

「垫着柴。」削木的说。

「抽出来。」

「冻在一块儿了，抽不动。」

「冻在一块儿，就一起抽。」

站着的人没动。

铁钎抄起来去撬砖沿。撬了两下，手被按住了。

「不撬。」

门口那位回头：「为什么。」

「柴房院的砖，缺着就缺着。」

「原来补上了。」

「原来补错了。」白山说，「底下空着一指深，垫两块柴，砖是虚架在上头。虚架的砖，风一吹就掉。今年补，明年掉，年年补。」

「你补了三天。」

「补了三天，说明它该掉。」

门口那位站着看那块砖，看了很久。

「口留着。」

「留着。」

「我不往里看。」那位说。

没人吭声。

「里头是空的。」那位说，「柴房院年年垫柴，年年知道底下空一截。垫了几十年，柴房院知道底下有多深吗。」

嘴要张开。

「不知道。」削木的说，「垫柴的知道底下空。垫柴的不掏底。」

「掏过底的人才知道多深。」

柴捆往肩上一甩：「柴房院没人掏。」

「那是谁知道。」

「没人知道。」

门口那位点点头：「没人知道，好。」

他走到院门口，停住脚。

「墙根那根棍子，院里认不认。」

「量冻土的棍子，院里年年插。」削木的说。

「年年插，往后年年插。插到第七道那头去的时候，你们还量冻土。」

门关上了。

---

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夜。

守门口的敲了两下门框：「柴场院那根棍子，短了一节。」

那根一人多长的被搬过来，横在雪地上。

第七道那一格，缺了。

缺口是锯的。锯口平，茬白。

跑回墙根，蹲下去看那道痕。

断口外头，多了半指长一截。

新茬，白的。

「接上了。」削木的拿灯照着说。

「接的是柴场院那一格。」后生说。

白山蹲下，指头顺着新茬走了一遍。

起笔轻。

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跟墙上那道一个脚法。」后生说。

「跟老头昨夜那三寸，也是一个脚法。」削木的说。

柴堆后头，那把横放柴刀的地方空了。

刀不在了。

屋里没人。

「什么时候出去的。」守门口的问。

没人答得上来。

「院门没响。」后生说，「后墙根那道缝，昨儿就没封。」

雪在墙根堆着，风把缝口的雪吹成一道白棱。

「没踩。」

「雪没动过。」

灯举过去照：「风往里灌，灌一夜，缝口的雪早该封上。封着的是没人钻。」

「那就是钻过。」

缝口外侧一小块雪上有个半只脚印，尾巴朝院外。后跟比前掌深。

「朝院外走的。」

「后跟深，是往外走的人才这么踩。」

「外头通哪儿。」

「通柴场院那头。」

雪地上，墙根那头新接上去的一截还贴着断口，白茬对着白茬。

三十年前断在这里。柴房院昨夜接了断口。

今夜有人把柴场院那半截接到了断口外头。

接了这一截，第七道就只剩后头那一截。

后头那一截，在院里。

「要不要追。」削木的问。

「追不上。」

「那……」

「追他，追的是院里这一头。」白山说。

「他接的是断口。」后生说。

「他接的是柴场院那一格。」白山说。

灯芯爆了一下。

「他替柴房院接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