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院·院门口,日。
刀落在木桩上,一下,一下。
削木的站着削,袖子挽到肘上。柴一刀开成两半,断面朝上,码在墙根。柴屑往雪上飘,落一片,积一层。
雪地上有半道脚印,从院门到柴堆,来回两趟。
六捆柴码成两垛。
上头来了。
袖子里那根木尺没带,肩上没册子,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罐,罐口缠了一圈麻布。
守门口的从门边挪过来,眼睛先落在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提着罐子。虎口上一道旧茧,茧是硬的。
削木的把柴刀举起来。「要削柴还是取灰。」
「取灰。」上头说。
「柴是院里的。」削木的说,「六捆,明日还削。」
上头没看他,看的是墙根那两垛。
「两垛半。」
「今日两垛。半垛昨日削的。」
「昨日削的也是你的。」
「柴是院里的。」削木的又说了一遍。
守门口的往院里退了两步。
「罐子是他跟院门口那位要的。」他压着嗓子说,「跟门口那位要的时候,说的是量灰。」
「量灰要罐子。」白山说。
「量灰拿手捧就够了。」
「捧出来是灰,装出来是样。」白山说,「他要带走一样能比的东西。」
---
门槛里侧那片灰,上头蹲下去看了很久。
他不看南边。
他把陶罐搁在膝盖上,先看北边。那片被扫匀的灰,灰面是平的,边缘齐。
「北边这片是院里的。」他说。
「院里扫的。」白山说。
「我取一撮。」
他解开麻布,罐口敞着,扣下去。
罐口在灰上压出一个圆。他端起来,罐底沾一层灰,灰是浅的,匀的。
麻布重新缠回去,缠了两圈。
「南边不取。」
「南边一片昨日不在。」白山说。
「昨日不在。」上头说,「我今日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南边那片比北边深。」
院里没人接话。
削木的在院门口又落一刀,柴屑往雪上飘。
「我明日取南边那一撮。」上头说,「院里别动它。」
「院里不动。」白山说。
「别动,是不动,还是不敢动。」
「院里扫的灰是院里的。」白山说,「外头来的东西,院里不认。不认的东西,院里也替它搁着。」
上头把陶罐换到另一只手上。
「柴房院答柴,答得清。」
「柴是院里的柴。」
「我今日带走的是院里的一撮灰。」他往院门走了两步,回头,「明日我带走一撮不是院里的。」
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
---
关外柴场·过道北头,日。
过道口外站着一个人,脚没往前挪。
守门口的从柴场那头过来,喘着。
「他手上有沟。」
「谁。」
「跟来的那一位。提罐子的那只手。虎口两道沟。」
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两道?」
「两道。勒出来的。二十年那种。」
「柴场捆柴的手。」
「捆柴的手在柴场院里。」老头说,「跟着上头来的那个人,不是柴场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
「柴场的人出门不提罐子。」老头说,「柴场院里出门提的是筐。」
过道里柴车过去一趟,轱辘压出一道印。
柴场院里当值的从门口出来倒水,看见老头。
「你又来了。」
「我不进。」
「你不进你站什么。」
「我看人。」老头说,「看手上带沟的。」
当值的手一顿。水泼在雪上,洇开一片。
「柴场院里捆柴的手有沟。」
「捆柴的手多。」
「捆柴的手不少。」当值的说,「你要是认错了人,柴场不替你认。」
「我不让你认。」老头说,「我只看一眼。」
当值把水桶搁下,回身进门,门在身后带上。
往柴场后墙那边挪了两步。
后墙墙根有一道新踩的雪痕,从柴场后门出来,往关内院那个方向去。
那道痕不宽,一只手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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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柴场·秤边,日。
捆柴的那一位蹲在秤边,把柴往秤上摞。虎口上两道沟,压得很深。
当值的站在秤杆那头。
「今日的柴都入第三栏?」
「不入第三栏。」当值的说,「柴场自己的柴,柴场自己记。」
「那这一捆呢。」
「这一捆是柴场院里的。」
捆柴的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柴场院里的。」
「你从哪儿挑来的。」
「柴场后门那边。」
当值的往柴场后门那头看了一眼。
「后门昨夜没开过。」
「后门开着。」捆柴的说,「有个人从后门出去。提着一个罐子,手上有沟。」
当值的手从秤杆上放下来。
「你看他的手做什么。」
「我看他的手,他就看见了。」
「那他看见你了。」
「他没看我。」捆柴的说,「他看的是柴。」
白山站在秤边外头,没往前。
「他看柴做什么。」
「柴是柴场的柴。」当值的说,「柴场的人看柴,天经地义。」
「他看的柴是柴场哪一垛。」
「他说的是两垛半。」当值的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冲柴场。」
白山没接话。
「他后门出去,往哪边去。」
「往关内院那一头。」捆柴的说,「我看见他走的是后墙根。柴场后墙根到柴房院,没有门。」
「没有门,路就是路。」白山说。
当值的看了白山一眼。
「你要跟着这条��走。」
「柴房院不跟路。」白山说,「柴房院跟物。」
「你要跟的是什么。」
「他的手。」白山说,「他手上那道沟不是柴场的绳子勒的。柴场的绳子粗,勒出来的沟宽。他手上那道沟窄,是细绳,勒得久。」
老头在边上听着。
「细绳是捆什么的。」
「捆纸。」白山说,「或者捆账页。」
秤边没人说话。
「他手上是细绳的沟。」捆柴的说,「那他不是柴场的人,也不是车行的。」
「上头院里有账页。」白山说。
---
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人回来的时候,手上那道柴绳还绕着。
「上头院里的。」
白山没接话。
「我说了,上头院里的。」老头说,「上头带来的那个人,手上有沟。」
「沟是绳沟。」白山说,「他不捆柴。」
「那他是什么。」
「他是上头院里的。」白山说,「上头院里也捆东西。绳沟不是柴场给的,是绳子给的。上头院里也有绳子。」
「那你等什么。」老头说,「你等一双柴场的沟,等不来。」
「等来了。」白山说,「你不用去柴场看手了。你去看脚印。」
「他出柴场后门。」白山说,「柴场当值的没拦他,因为柴场不认他。柴场院里出门提筐的不提罐子。他提罐子,他不是柴场的人。他从柴场后墙根过去,往关内院去——柴房院在关内院这一头。」
「他要来柴房院。」
「他已经来过柴房院。」
削木的在院门口又落一刀。
「他昨日说院里别动它。」削木的说,「院里不动,柴屑也不动?」
「柴屑搁在院门口。」白山说,「谁也不许往院里扫。」
「不扫,上头明日来看见一地柴屑。」
「他看见的是柴房院在削柴。」白山说,「柴屑是柴屑,柴是柴。他记的第五样是柴,答得清。」
「那这一地柴屑,他要是问起来处呢。」
「柴屑是柴削出来的。」白山说,「柴是院里的。柴屑也是院里的。」
后生从灶房那头过来,手上捏着那根绳,绳头塞在鞋帮里。
「他取了一撮。」
「取的是北边那一撮。」白山说。
「我记不记。」
「不记。」白山说,「你记了罐子,就是院里替他记了他取走了什么。他手上有了院里的一撮灰,往后他拿这一撮跟南边那一撮比。」
「那南边那一撮呢。」
「南边那一撮你也不用记。」白山说,「等它不在了,你记它不在。」
「它要是还在呢。」
「它还在,你记院里少了柴没有。」白山说,「院里少了柴,你要知道。院里多了柴屑,也是你知道。上头取灰取的就是院里少的那一样。」
「多了要记吗。」
「记在心里。」白山说,「多了少了都得是你知道。院里多出来的东西,比院里少下去的更说不清。」
「他要是连柴屑也取走。」
「他取灰。」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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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门槛里侧,夜。
没点灯。
窗纸那个破口趴着一个人。
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
手里没有灰。
手里是一片薄木片,削得薄,边上带毛。
那只手伸到南边那片灰上,木片贴着灰面,往门槛那道缝里拨。
一下。
两下。
那撮深色的被拨起来了,连着底下的一层薄灰,一起往缝口去。木片塞进缝里,往里一推。
灰进去了。
南边那片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圆的,比一片的灰少一圈。
手收回去了。
蹲着的人没出声。
「他扫了。」
「他没扫。」白山说,「他搬了。」
「搬进哪儿了。」
「搬进那道缝里了。」
削木的从灶房门口过来,蹲下,看那个圆印。
「地上平了。」
「地上平了。」白山说,「缝里不空了。」
「地上平了他就不用问了。」后生说。
「地上平了,他更要问。」白山说,「他昨日拿院里这一句挡过上头一回。他问的是南边那一撮去哪儿了。院里答不知道。」
「他要是撬缝呢。」削木的说。
院里没人接话。
「地上那圈印子,他量得出来。」白山说,「一圈印子说明南边那一撮被人搬走过。搬走的东西进了哪道缝,他明日会来看。」
「那道缝底下是实的。」后生说。
「缝底是实的。缝口是通的。」白山说,「他昨日量过。他量出缝深三寸,底实,口上三分。他知道缝里能进东西,也知道缝里能出东西。」
「出不来。」削木的说,「柴塞进去就抽不动。」
「灰能进去。」白山说,「灰进去的时候不挡路。」
「那他明日来看的是什么。」
「他明日来看的不是灰。」白山说,「他明日来看的是这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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