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半道印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门开着半扇。门轴上挂的草绳冻硬了。

雪在院门外堆了半尺，门槛前头一条路是踩出来的，干的。

门边那堵墙下站着守门的，手里绕一根柴绳，绳上打了两个结。

院外有脚步，停在雪里。

一个人进来，怀里抱着册子，册子翻开的那页纸角朝里。

进来先看见的是门边墙上一根立着的柴。

伸过去的手被话挡住。

「别动。」

手停在半空。

「这柴是立着的。」

「柴房的柴横着码。」守门的说，「这一根昨日才立起来。」

「谁立的。」

「我。」

那人把手收回去，往院里看了一圈。柴堆靠着北墙，垛腰朝外；最里头那一排缩在墙根阴影里，插痕看不见。灶房门口蹲着削柴的，手里的柴刀没停。院里没有人抬头。

「柴房院一垛半？」那人翻开册子，「上头那本子上记的是无主。」

「认不认。」守门的问。

「上头让我问第二遍。」那人说，「这两个字压到柴没了。压到有人来说这柴是哪来的。我今日带册子来，是要你院里认下来：这柴记在无主底下，往后添数，添的就是柴房院的数。」

「柴房院不认。」

「不认，册子上还是无主。」那人说，「上头要添数。你院里几垛。」

「两垛半。」

「后院那一垛呢。」

「也在垛里。」

那人盯着守门的看。

「昨日我来，也是这些。」

「昨日也是这些。」

蹲下去看那根立着的柴。守门的没拦。柴横着立，断面朝墙，墙比柴面粗一层，要看断面得把柴转过来。

伸手把柴转了。

断面翻出来，一片白光，拍平的木纹，边上一道像斧背磕出来的浅凹。

「这不是劈的。」

「河滩上捡的。」守门的说，「捡上来就是平的。院里没有斧子。」

「河滩上哪一处。」

灶房门口那把柴刀停了。

「下头河湾。」削木的说，「退水那几天滩上有一片平底的，捡回来能引火。」

册子那边抬起头。

「你是院里削柴的。」

「是。」

「你说河湾。」

「我说我捡的。」削木的说。

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册子转过来给守门的看。

「柴房院两垛半。一块平柴，无主。」

守门的没说话。

「无主底下我给你们添个数：二。」

「添个数就是这块柴的来处？」

「添个数就是这块柴归到柴房院名下。」那人把册子合上，「数添了，你院里就得认来处。」

「院里没有斧子。」

「上头不问你斧子。」那人说，「上头问这块柴哪儿来的。第三遍我要带两个人来。他们看柴，也看门槛。」

往门里走了两步，蹲在门槛边。

门槛里侧北边那片灰上有一小块松的，是昨夜指腹刮开的那一小片。石棱上露出半道横痕。

指头在那片松灰上按了一下。

「这儿动过。」

守门的往前挪半步，没接。

「昨日我来，这片是平的。」

「院里扫的。」

「扫的能扫出这么一块？」指头在松灰边上划了一圈，「松的这半是新的，边上是硬的。新的说明昨夜有人在灰上按过。按过的地方就松了。」

「柴房院的门槛里侧不放东西。」

「我没说放东西。」那人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问的是谁按的。」

「不知道。」

他把册子夹回腋下。

「上头问起来，我答不知道。」

往门外走，走两步又停住。

「第三遍。你们答得上来，我册子上就不是无主。」

院里没人接话。

门关了一半。雪被带进来一点，落在门槛里侧那片灰上，落进那块松的地方，落下去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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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柴堆，日。

柴刀插回最里头那一排，插到一半停住。

「那人是上头的。」

「是。」

「他要添数。」

「添了。」

刀插到底，柴屑落了一片。

「院里往后要是说这块平柴是河湾捡的，谁去捡的。」

「你。」白山说。

愣了一下。

「我方才答了。」

「你答了，就有人记着。」白山说，「第三遍那两个人来，院里若答不出第二个认这句的人，就得往柴场问：河湾是哪儿。柴场认得河湾。」

那双沾着柴屑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我明日起不去河湾了。」

「不用去。」白山说，「明日起门槛里侧不许落柴屑。」

「柴屑我扫。」

「扫走。扫完那一片是匀的。匀的看不出来有人蹲着削过。」

那双眼睛往门槛那头看了一眼。

「他按的那块，我能不能拿刀比一比深浅。」

白山看着他。

「比什么。」

「就削一刀，看看门槛上那个印多深。」削木的说，「院里砍柴的刀跟门槛上这个印，是不是一路手。要是一路手，那就不是外头的。院里能说：门槛里侧那道是院里削柴削出来的，外头人不削柴。」

没有人动。

「你削一刀，门槛里侧就多一道新的。新的在旧的半道旁边，一深一浅，一宽一细。上头两回来看，第一回问为什么有两道，第二回问为什么有一道是半的。」

那头没了声。

「他不抹了。」

「谁不抹了。」

「夜里那只。」白山说，「他抹了六回，回回抹干净。上一回他把石头刮出来，让上头看见这里原先按过一个印。那是造一个半的。半的，上头能问另一半在哪儿。」

「他要是按一个真的呢。」

这句没人接。

「明日起白日削完柴，柴屑照旧抹一层在刀面上。柴堆照旧数。夜里不动刀。」

「夜里不动刀，我手上就冻。」

「冻着。」

那双手缩回袖子里，蹲回灶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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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场院·过道，日。

过道那头码着柴，捆好的，横着码，垛腰上各划了一道，记号都一样。

老头扛着空绳站在过道口。

柴场院里当值的出来倒水，一眼看见他。

「你又来了。」

「我路过。」

「路过。上一回你也是路过。」当值的把水泼在地上，「你昨日那一垛记了院外。今日这几捆也记院外。往后都记院外。」

「都记院外？」

「院外两个字好写。」当值的说，「问的人多，答的人省事。上头问柴场院里这几垛哪儿来的，柴场答：院外。上头再问院外哪儿，柴场答：柴场不追外头。」

空绳往肩上挪了挪。

「那一垛是谁送的，你也写院外。」

「写院外。」

「柴场自己的柴呢。」

当值的看了他一眼。

「柴场自己的柴写柴场。」

「那柴房院在柴场院里，是有还是没有。」

当值的没接这一句，转身进去了。

过道里有人推独轮车过来，车上捆着柴。轮子压过垛腰那道划，划上又添了一道新的。

老头看见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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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鞋脱下来搁在膝盖上，绳从鞋里抽出一小截。

「我把数报给守门的。」

旁边站着白山。

「报什么数。」

「夜里柴堆少没少。少一根我就报一根。」后生说，「方位我不说，哪一片我也不说。守门的只听个数。」

「守门的报三样。」

「三样是门、灰、柴。」后生说，「柴本来就在里头。」

门边有人过来，站在阶下。是守门的。

「我不听数。」

「为什么。」

「昨天说过了。院里往后只报门和灰。」

绳在鞋里绕了两圈。

「那我报给院里看柴的人。」

没人接话。

「削木的天天看柴堆。他要是知道少一根，也能说柴堆少了一根。」后生说，「我不给他说。」

「给看柴堆的人说数，跟给他说方位，是两回事。」白山说。

「那就只说数。」

「数也不行。」

鞋带勒进脚背，后生没管。

「为什么。」

「数会错。」白山说，「你数到二十三根睡下，后半夜柴响了一声，你摸过去看是刀不在，柴一根没少。你记的是少没少，不是动了哪一片。你要是报少一根，后半夜少的那一根是哪一根，你说不出来。」

「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那个数，睡一觉会岔。」白山说，「柴房院往后看的是柴、刀、门槛。少一根柴，柴房院少不了一根柴的数，只少一块能说话的地方。上头要问柴少了，柴房院答：柴是院里的柴，院里人在用。」

绳塞回鞋里，鞋穿上。

「那我什么都不报。」

「你报一样。」白山说。

「什么。」

「夜里那只手进来过，你报一声。只有一声。他进来了，院里知道；进来了，柴房院不认。」

院里没声。

「往后那只手进来，我报一声。」后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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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门槛里侧，夜。

没点灯。

窗纸那个破口趴着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

指尖没有落到灰上，也没往石棱那边去。

它落在北边那片完好的灰上。

按下去。

按得稳，一点不歪。

按住不动。

按了很长。

手抽回去，那一片灰上留下一个指窝。灰松进去，陷下一个坑，坑沿的灰往外翻着。

灶房那头过来一个人，蹲下去看。是后生。

「他按了个印。」

「按了。」

「一个。」

「一个。」

伸出去的手到一半收回来。

「这个是实的。」后生说，「上头那道是刮出来的。」

「上头那道是半的。」白山说，「这一道是整的。」

「上头看见了怎么说。」

「上头会说：院里门槛里侧有半道旧印，今夜又有一个新的。」

这句没人接。

「抹了它。」

「抹了它，上头就知道院里抹过。」

「不抹，明日上头看它塌不塌。灰一日落一层，明日它浅一层。」

「浅一层也是它。」

那坑看着比刚才浅。

「那扫。」

没有人动。

「扫。照旧扫。」

「扫干净了，上头看不见。」

「上头看不见的，不算数。」白山说。

这句没听进去。

「他按了一个真的。」白山说，「往后柴房院答的每一句，都得对着这个真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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