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缺口朝柴房门

关内院柴房一线，初七清早。

柴篓还在院子当中。

它没挪地方。倒扣着，离院门七步，离柴房门三步。

它转了半圈。

篓沿上那圈灰昨天缺两道，一道朝墙角那头起，一道朝院门这头。今早多了一道，第三道在柴房门这头，窄，位置正对着昨天那两道，边缘是齐的。

挪位置是提起一角托着底走的。转朝向也是提起一角托着底走的。今天没挪地方，转的是它自己。

转过去的那一头朝柴房门。

昨天他把篓摆在院子当中，是让从院门进来的人看见。缺口朝院里，进来的人绕着篓走，绕得开就能看见篓沿上缺的那两道灰。

今早缺口朝柴房门那头，朝柴房那个每天进院要绕的那条道。

摆在院子当中，是给过路的人看的。缺口朝柴房门，是给柴房那个看的。

他昨天把篓摆在院子当中，是让人看见篓被人动过。今天把缺口转向柴房门，是让柴房那个看见：我在等你的手。

灰面尽头那一小片白还在。

不在原来的地方。它挪开了半指，斜着，斜口朝柴房门那头。

压在它底下的那道擦痕整个露出来了。塌成粉的那一半、粉外头还留着沟的那半截，一整条都在。沟里压实的灰粒比别处的灰亮。

昨天夜里柴房那个把它按回原处，正对着塌的那一半，按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他按的是他自己抹的那层灰。他要遮的就是塌的那一半。

今天有人把遮的东西挪开了，也翻了面。沾灰的那一面朝上，昨天贴住灰的那一面朝下。翻过来是为了看背面。背面是木皮的茬口，一层一层的毛茬朝一个方向倒着。

挪开它的那一下在灰上留了一道弧。弧的外头压得实，弧心是虚的。虚的那一段，就是它原先压着的地方。

它昨夜被人翻过、挪开、又放回。

那一小片白四周的灰吃进去半指。

篓底下今早是空的。

昨天那块方的白印还在，白印上盖了一层土。土是干的、细的、灰黄。院里的灰早上挂霜，霜壳是一层白；这一层土不挂霜，是关外柴场的沙土，搓开有沙粒硌手。

关外的人进关，蹲在印子上头，把篓挪开，把本子拿走。走之前撒了一层沙土，把自己的脚印盖住。

白印上那道方的印是本子的一角压出来的。短边朝柴房门。放本子的人是蹲着从柴房门那头进来的，蹲在印子上头，手按住封面往下放。

柴房本跟人出关了，第二天。

上午，关外柴场北头晾木空场。

排上十根木，十段丝。

补回来了。

第十根木那道缝上挂着一段。钩朝外，长短跟原来那一段差不多。

两个差不多都不对。

长：这一段比其余九段长出小半指。钩尖到绳结那一头多出一截露在外头，别的段没有那一截。

白：其余九段都带柴场白粉，一捻发暗，钩上挂着一层细粉。这一段白得发亮，粉上是光的。

钩：昨天那一段钩朝外。今天这一段钩朝里。钩朝外，取的人站在排外头伸手进去才取得到；钩朝里是挂上去也取不下来。

昨天取下那一段的人站在排外头。今天补上这一段的人把钩挂反了。

少一截补回来一截，露馅。

排边沙上昨天那一段也不在了，那个位置只剩一个浅坑。捡它的人拿它比过长短。

下午，关外柴场外头管账屋窗根。

外头那本册子在窗根下斜靠着，翻开了，翻开的那一页朝着外头。

第五行。

昨天第五行压厚的那一层浮墨不见了，露出来的是底下的旧数。旧数浅了一半，压过的地方纸面起了毛。

有人把浮墨磨掉了。磨的是刀背横着蹭，蹭出来的那一道纸纤维倒了一个方向，一排倒毛在斜光里发白。

旧数底下补了一个新数。

补的那个数用的是亮墨。册子上其余的字是哑墨，哑墨发乌，补的这一个发亮，亮得跟整页都不一处。

亮墨随身带。库发的墨在册子上。

新数是十。旧数是九。

补的那个十写得比这一页别的数都大。横竖都撑到了格线外头，竖那一笔收不住，尾巴拖出一小截墨，是头一笔蘸多了，后头每一笔都得带着这个余量走。

写这一个数的人手不抖。他先写好了，笔尖上那点余墨是明知道会拖才带的。

排上是十根木。昨天最外头那根木朝里那一面的记号被抹了，第八个位上那根的记号被削了半截。今天数就补成十。

抹掉一处、削掉一处，补一笔数，就凑上了。

补数的人去数过排。他站在排外头数，数完走。

第三行那个被挑起的一角今天不见了。毛边被按回去了，按的方向朝里，纸角服服帖帖压在页上。

夜里有人把第三行也抹平了。第五行改一笔数，若第三行还翘着角，一翻册子先看见角。

墙根外头半尺的浮土上，昨天那双草鞋印还在。前掌并着，横纹三道，麻绳纳的底。

朝北头那一头被填平了。浮土被人捧过来填进坑里，填的那一块比周围的土松，颜色浅。印尖朝南的那一头还是原来的样子，前掌并着，纹路清楚。

来的时候从南头来，往北头去。今天有人把去的那一头填了。

填土不是用手捧的，是用鞋底铲。坑南边一小片土铲松了，铲口朝着坑。

蹲在墙根南半步，铲不动北头那一头，除非他往北挪了半步。墙根往南半步的土上，两个膝盖印并着，压得实。

今天没有新的鞋印。今天没有人走正门。

擦黑，关外柴场东头。

第八个位那根橛，橛上那根木还在。

第三道短记号回来了。

昨天被削掉半截的那一道，今天多了一道黑的。炭条描的，横着过去，比别的两道都短，短的半分。

描的是炭。蹭一把，炭粉进木纹，手上就黑。

炭条是描样用的东西。描样的人手边有炭条，削记号的人手边有平口刀。

削口上那层木屑今天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边上，风一吹就动。

描记号的人不是削记号的人。

他抹过朝里那一面才知道记号在朝里。他削的时候已经知道要削哪一道。

描这一道的人不知道朝里那一面才有记号。他摸遍了这根木的朝外那半面，没摸到，才把木翻过来找。

他描的短半分，跟削之前那道一样短。

削的人是要它认不出来。描的人是要它认得出来。

夜里，关内院柴房。

柴房那个没有回关。

院里没人。

柴篓不在院子当中了。它在墙角，倒扣着，离柴房门三步，离院门七步。

回到昨天早上的位子，一步不差。

摆到院子当中的那一圈撤了。撤得干净，院门外的浮土上没有新的印。

回去的挪法跟摆出来的一样：提起一角，托着底。篓沿上那圈灰又多缺了一道，第四道，在柴房门这头，窄。

他把它摆出来，等了一天，等到夜里没人来动它，就自己搬回去了。

抹灰的地方也退回去了。格口下沿那一圈厚灰被抹薄了一层，薄得能看出底下那一层旧灰的色。抹的方向朝院门那头收，跟他自己抹的方向一样。

他今天又抹了一遍。

墙角那头，柴堆后头那道缝的口子上，搭着一根麻筋。

关外剪绳的人剪的是绳头。绳头留在绳上，不带走。断的那一头被人带进了关，带回来搭在缝口上，搭得一指高。

麻筋中间一段磨得发亮，是手攥出来的。

断口那头朝着院门。

那道缝从院门这头看得见缝口，看不见里头。搭一根麻筋在缝口上，从院门这头只能看见一根横着的白道。

搭在缝口上的东西会挡手。挡手的东西，是给要进这道缝的人看的：这里头今天有人来过，我动过。

柴房那个今天没有回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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