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九根那两截

关内院柴房一线，初二晌前的日头斜在院墙头上。

柴房门口的柴灰被人扫过一遍，扫帚纹朝外。昨夜的脚印被扫进去了，扫帚纹一路朝院门那边去。白山在院里劈柴，柴刀落在木墩上，一下，一下。柴房那个还没来。

柴房那个来的时候提着斧，背上挂着柴刀。进屋先看柴房本一眼，没翻，把柴刀解下来挂好，转身去墙角灰坑那撮了一把灰。

白山抱柴进去码在墙边，看见那把灰在柴房那个指头上抹开，抹的是柴房本第三格那一页的格口下沿。薄薄一圈，落进纸的毛眼里，显出一道暗线。

抹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柴篓底下。整件事他没有翻到第三格去看一眼。白山站在柴堆边没动。

那圈灰里有点黑。柴房那个指头上带的。他擦过格上那三个字中间那个数，擦的是坑边那层浮墨，指腹上的墨蹭进了灰里。

坑底是空的。昨夜他抹完浮墨看见的那个小坑今早还在，坑底仍旧什么都没有。他把灰圈做在格口下沿——谁再动这一页，灰上就有印子。

柴房本先记位子，后装木。第三格那一位是柴房那个自己经手的那一格。昨夜有人刮破的就是这一格。他今早来看的不是那个数，是那个数底下那一层。

柴房那个劈柴，斧口落在木墩上，跟白山的柴刀错开半下。

晌午，关外柴场外头那本册子还在管账屋窗根后头。

白山又站到那截墙外头，隔着窗纸看。第三行中间那一个数，上头又多了一层浮墨，指甲刮下去起两片，比昨天厚。这本册子一天里描过两回。

第四行也动过。那一行纸边起毛，起毛的位置跟第三行那道错开半指；第四行中间那一格底下压着一层浮墨，底下的旧数看不清了。下一行也被人描过。

描的手法他记下来了。昨天刮起浮墨底下那个旧数，收笔往左带钩。关里柴房本第三格那个数，收的也是往左带钩。今天外头新描的这一层，收笔往右挑。

两双手。描外头这本的和描关里柴房本的那双，手法不一样。

外头这本上，描的人有时间，描了两回也没人刮。关里那本上，那位只有一次机会，还得赶在别人进柴房之前把底下那层刮了看。

窗根这半炷香他没有动。

关里柴房本第三格底下那层，昨夜他掀起纸边半指，缝里透出一个横。今早那圈灰做在格口下沿，柴房那个抹灰时手压着格口那一侧，灰没进格子里。

灰做在格口外沿，不在格子里。里头那一格还是干净的，谁翻到第三格、谁用指头压过格口，指头上就带灰。

那一页从此不能再动。动了，灰上留印；留了印，就有人知道有人动过。

柴房那个今天把本子压在柴篓底下，压的是格口朝外那一头。取本子的人得先掀柴篓，掀柴篓的手就得先经过格口。

这一格是柴房那个自己经手的。柴房本先记位子，后装木；第三格记的就是门槛里沿那一块的位置，记位子的和装木的是同一双手。木皮上那半个字落下的时候，落笔的也是这一双。

木皮上那半个字，是三十年前那本子上的位置写的一格。今天有人去刮的，是同一格的底。

下午，关外柴场北头晾木空场。

整排门槛木架在柴草席上，昨天拆下来的，一整排，十七根。柴房那个昨天按大小重排过，浅面朝上。

被动手过的那一根插在排的另一头，浅面朝外，三道短横记号朝外。今天它还插在那儿，木底下多压了一小块旧苇席，席角被人踩进土里。

管账的那一个来了。白山隔着木料堆看。他从排头走到排尾，走得慢，眼睛只在一根一根的记号上停。走到排的另一头停下，抬脚把那根木往排外拨了半尺，另立一堆，把苇席挪过去盖上。

他挑的是记号。柴房那个昨天把记号朝外插，就是给他看的。

柴房那个没有跟来。东头那边几个接木的在抬柴。整排木还架着，柴草席照旧压在上头，晾的还是三天。

他报给了管账的。柴房那个昨天把记号朝外插，是报上去；报上去以后，这根木今天被挑出去另立了一堆。柴场那边没有来人，也没有停晾。

报上去，等于把这一根交出去。也等于让外头知道关里有人看出这一根被动过。柴房那个报的是木，藏的是位子。

他从排这一头数过去。十七根木里，缝里搭着白丝的有九根，每根一段，钩都朝外。

六段发黄发脆，钩粗。三段是新的，丝白，钩细。

门槛里沿那一排木还在关里的时候，每量一道缝就换一段。量过九道缝，就该有九段。旧的那六段放了很久，最近这三段是刚换上去的——最近还量了三道。

北墙根旧木垛上那根旧苇席角还搭着一段，比排上这三段都长，钩更细。他昨夜看过。它还在原处，钩朝外。

他把手里那根短的比了比，放回席角，压平。

不换。换一段，那九段就成别的数。

擦黑，柴场东头第七个位。

接木的那个今天削得快。昨天他削两下就停，削完用指头把毛边一点点抹平；今天一刀到底，掌一抹，木屑吹掉。新口那一圈毛朝外扎手，还在。

他学的是利索。

位子他没学到。他削的是木头一头的新口，位置还留在原处。

日头落到柴场西头那排车辙后面，白山又走回北头晾木空场。

排上第九根木的缝里，那一段白丝断成两截。

断口平齐。

断的那半截掉在木下的土里，钩朝外。下午他数的时候，这一段还连着。

他蹲下去把那半截捡起来。断口不毛。扯断的丝会起毛。剪断的口是平的，平口剪子剪的。

剪口那一侧朝外，剪的人站在排外头，剪的时候手往木头这一面使力，怕剪断的那半截掉进席缝里找不着。掉下来这半截就在木脚下，钩朝外，压在土上，压出一个小坑。

他把这两截并在一处，两头对起，接得上。接上以后比排上那三段新的都短。

外头那伙人手上有剪子。剪的是他留的那一段，比长短，比完压在马套底下。现在剪的是柴场这一排木上头的新段——新段是他们自己刚换上去的。

自己换上去的东西，被自己剪了。

留丝的人每量一道缝就换一段，换到自己手上换个不停。他昨夜在柴场北墙根看见的那一段更长、钩更细，比排上这三段都细。剪丝的人手里那把剪子，剪断的也是细钩的。

他手里这两截断丝，把袖子里的木皮卷顶了顶，没往外掏。

天擦黑，柴车第二趟空车往东过，木料场那边卸车的声音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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