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断口对着断口

柴房后头墙根。门槛里沿那一块原先搁着的地方空着。

撬开的口子张着。口子里翻出来的木茬朝外，毛还没塌。

柴房那个蹲在那儿，手里那一截绳捏在两个指头中间。

白山从袖袋里把那一段麻筋取出来，两截并在一处。

断口对着断口。

合得严。

「这一截哪来的。」

「门槛底下。你去关外那会儿，我一个人在后头。」

「你动的手。」

「没动手。我摸着了。」柴房那个把那截绳举起来一点，「它在这块木头的底下，半埋在土里。我抠出来的。」

白山把两截捏在一处，捻了捻。

门槛底下原先那一截他也见过——半截长，手指粗细，断口是斜的，磨断的。

这一截扁、直、发黄，断口压平发亮，靠里泛一点薄亮。

两截不是一根。

「剪的。」

「剪的。」

白山把灯挪到撬开的口子边上。灯照进去，口底是实的土，土上压着一道浅槽，槽宽半指，槽里还嵌着半截浮土。

绳原来躺在槽里。木条压在绳上头。

「这截绳不是从这块木上割的。它垫在底下。」

柴房那个把绳又捏了捏。

「什么时候搁进去的。」

「不知道。」白山说，「槽里的土是老的。上头那一层才松。」

「他撬这一块的时候，它就在底下。」

「撬的时候它在。」柴房那个说，「抠的时候它还在。土没动过。」

「关里那把剪子崩口。」白山说，「崩口剪的茬是毛的。」

「这一段是平的。」

「关外那把。两头平。」

柴房那个停了一下。

「关里也有一把平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上回在柴房架子上看见的。刃口挂着一层发硬的暗脂，脂里没有白丝。」

「那把上头也有脂。」柴房那个说，「柴房垛根上的脂我认得。暗的，带一点绿。」

「这一截绳上有。」白山说，「袖袋里那一段也有。一个地方的东西。」

「剪子上带脂，绳上带脂。」柴房那个把绳在手里转了半圈，「外头那把剪子，跟这一截绳，不在一处。」

「一把剪子，两处各剪了一段。」

柴房那个的指头停在绳上。

「关里那把在架子上。」

「在架子上。」

柴房那个进了柴房。白山跟进去。

里屋门后头一排一排的架子，摆着剪子、锥子、量口的东西。

架子上空出一格。格底一层灰，灰上压出一个剪子形状，边沿清楚。

白山伸手在那个印子上抹了一把。指腹上是白木粉，粉里还掺着一点暗的、发硬的东西。

暗的。带一点绿。

「他拿走了。」柴房那个说。

「今天拿的。」

「我早上还看见那把。」

「早上在，晚上不在。中间谁进过柴房。」

「我进过。我扫的。」

「那你扫地的时候它还在。」

「在。」

「扫到哪儿。」

「扫到架子底下。架子上头我够不着。」

「架子上头那层灰厚不厚。」

「厚。落了两年了。」

「那把剪子搁在哪一层。」

「最上头那一层。」柴房那个抬起头，「那一层只搁两样。我上去拿要踩凳子。」

「凳子搬动了没有。」

「凳子在门后头，没动。」

白山蹲下去看架腿底下。架腿四根，底下地砖有一块边上蹭出一道白。

「他踩的是这块砖。」

「门后头那块。」

「他没拿凳子。」

柴房那个没接话。他把手里那截绳又捏了一遍。

「他要是走了别的门呢。」

「别的门不穿柴房。」白山说，「柴房只有前门通院子，后门通夹道。夹道那头是墙根那个口。」

「后门锁着。」

「锁着从外头开不了。」

「那他就是从前门进的柴房。」

「从前门进柴房，得过院子。」

「过院子有灯。」

「今天夜里没有。」白山说，「院里那盏灯是柴房那个自己点的，去关外之后没点。」

柴房那个进柴房把灯挂上去了。

「他进柴房，院子里的灯是他自己点的。」

「他点了灯，谁看不见。」

「灯在柴房里头。」

两个人往后院走。

后院靠北墙一排柴垛。最里一垛挪过，柴捆边上蹭出白茬。

柴垛后头立着一根木条。半指厚，一头齐，一头斜。里侧那面朝外。

那就是门槛里沿那一块。

木条靠里那面有一行压痕。浅的，三十年前压出来的。

压痕边上多了一道新的削痕。平口，边上齐，削走一层薄薄的木。

底下那半行字还认得出来。

削下的那层还搭在上头，边翘着，没掉。

柴房那个伸指头在那道削痕上抹了一把。指腹上沾着白木粉，粉里带一点暗的、发硬的东西。

「他手上带脂。」

「他手上带脂。」白山说，「他削这一层，削了一半。」

「为什么削一半。」

「削透了他就不用来了。」白山说，「削一半，他今天还得再来一趟。」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还来。」

「我不知道。」白山说，「我知道他今天没取着。」

柴房那个拿柴棍在地上戳了两下。

「院里那一捆是第三回。」白山说。

「第三回。」

「你守的是数。三捆，柴不少，片不算柴。他抽走的就是那片。」

「他抽走的是柴。」

「他抽走的是柴上刻的那半行字。」

「换个算的。」白山说，「数圈。捆腰第三道圈。他抽柴，圈不动。他要那半行字，得把这一捆解开。解开要解绳扣。解了再系回去，绳头就不是原来那个绳头。」

「原来那个什么样。」

「磨了三十年，磨口是毛的。他割的，割口是平的。」

柴房那个把柴棍横过来看那捆的绳头。

「我把绳头朝外搁在门槛上。」

「他解捆先碰绳头。碰了就有记号。」

「他要是不解呢。」

「不掰柴他拿不到字。」

「他今天走的那条道，关里这一头在哪儿。」

「后院。」柴房那个说，「后院夹道出去就是后墙根那个口。夹道往北，通值房后墙。」

「他今天进了口，撬了这一块，又从架子上拿了剪子。」白山说，「这三样都在后院这一带。」

「他现在在哪儿。」

「后院。」

柴房那个把灯举高，往后院门上看。

门闩落着。

「你夜里不闩门。」

「我不闩。后院夜里没人，我不管。」

「今天有人闩了。」

白山把灯挪到墙根地上。

土上压着半只鞋印。前掌两道横纹，中间断开一小段。

印尖朝墙。

印边还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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