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七个插孔

末一趟柴车擦黑出关。门房不记柴车，只在车过门槛那会儿把灯抬一下。

车板上坐着白山。车上十二个柴篓，篓口盖着麻布，一层压一层。柴房那个没上车，他留在院里守着那一捆。

关外往东二里是道口。木料场在道口西头，柴场在木料场后头北边那片沙地上。

车到木料场，篓卸下来，柴在场上码成一垛。白山绕到垛的东头，从东头数。

第三捆。

捆腰上第三道绳圈空着，搭在柴面上。绳头磨开的那一根垂着，断口是斜的。

他蹲下去，把那道空圈解开，手插进捆里侧。

柴面上有个浅窝。

窝空了。

窝沿上多出一道刮口，平的，贴着窝边绕了半寸。刮下来的木粉不在附近。

窝底的柴色比四周深一层，是压久了压出来的那种深。

木料场角上两根木桩各挂一盏灯，照着卸柴的空地。白山把柴车挂的那盏提下来，往后头走。

柴场在木料场后头五十步，靠北边一片沙地。一排橛插在土里。

橛是粗木，梢头朝上，烙着号。柴场插橛一个场一个号，字口朝上，油黑发亮。

从东头数，前六个位上都有橛。

第七个位是空的。

插孔在。孔口的土塌了一圈，土是湿的，边上散着一点白木屑。

白山用鞋尖把孔口的湿土拨开一层。孔壁上有旧痕，橛插得深，插到底的时候撞过底，底上那圈土压得比周围实。新塌下来的一层薄，铺在实的那一圈上头，薄厚不匀，厚的地方在北边。

拔的时候往北带了。

他捻起那点木屑。白，纹路细，指头一压就碎，碎口是新的。

他把袖袋打开，取出那一片带暗脂的薄木，搁在木屑旁边。

薄木边上削过的那一道，斜的，收口很利。木屑边上有一道斜口，角度一样。

同一根木头上的两处削口。一片是前天早上从柴捆里抽下来的一片，一片是橛被拔出来的时候蹭掉的。

那根橛今天叫人拔走了。

木料场外往北，绕过柴场，有两道车辙。

辙压得深，压得近，轮距比柴车轮距宽出半掌。

白山提灯过去。辙底一道一道横着，擦出来的，横道宽窄不齐，方向都朝北。

布在辙底拖着走。蹭出来的布毛是灰白的，一段一段，卷着边。

他往北走了十几步。布毛越来越碎，走到柴场南边沿，辙拐了个弯，进了沙地。

辙底压着几道更浅的痕。浅痕在辙外半掌，窄，间距比辙里的窄。

两副轮。

一深一浅。浅的那副走在后头半步的位置，压过深的那副压出来的土。

白山把灯压低。深辙的辙底横道里嵌着灰白的布毛，浅辙的辙底嵌的是土，土色发暗，湿的。

浅辙是空的。

它是从外头推着走的车，不是自己来的。

辙底的布擦痕进了柴场，在第七个位那个空窝边上断掉。

窝沿一圈土塌着，比辙底的土新。窝里散着白木屑，还有一段麻筋，半指长。

麻筋是直的，扁的，发黄。断口压平发亮，靠里泛一点薄亮。

麻筋上沾着一点暗的、发硬的东西。

白山把那一包纸和那一点硬脂摊在窝边的石头上。

暗的，带一点绿。

一个色。

窝边的沙土上还有几道浅划痕，一段一段，不成行，像是什么东西拖过留下的。划痕边上压着半个印子，印子的一半被沙埋住，露出来的部分看不出字。

天黑透了，车回到院门口。柴房那个在垛边上蹲着，手里捏着一段绳。

「外头有两道车辙。」白山说，「比柴车轮距宽半掌。」

柴房那个把绳放下。「不是柴车。」

「辙底有布擦的痕。一段一段，横着。」

柴房那个没抬头。「他不过那儿。」

「他没从那儿过。车是车走的。」

柴房那个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那外头有人接他。」

院里静了一会儿。风从道口那边过来，把垛上的浮土推走一层。

「捆腰底下你摸到什么。」柴房那个说。

「窝空了。窝沿上一道平口刮的。」

「我摸的是绳。」柴房那个说，「绳扣系得急，绳头没拉紧。」

「他抽过两回。」

「他抽过两回。」

「今天柴场东头第七个位上的橛叫人拔了。」

柴房那个的手停在绳上。

「七号橛。」

「插孔在，木头不在。孔口的土是新的，厚的那一层在北边，拔的时候往北带了。」

柴房那个从垛底下抽出一根柴棍，在土上比划。

「拔橛要拽。拽不动就抬。抬起来那会儿木头跟土磨，磨下来的木屑是白的，细的，落在孔边上。」

「木屑是白的，细的。」

「橛从拔出来到装上车，中间得有一段。木头离了土，水汽往里走。走了水汽的木屑捏起来是软的，一捏一个坑。」

白山把袖袋里那一片薄木捏了捏。硬的。一点不软。

「刚拔的。」

「刚拔的。」柴房那个把柴棍扔回垛底下，「今天拔的。拔了装上车。」

「装上车得走道口那条路。」

「柴车到木料场就停，不往北。」柴房那个用棍头点了点北边，「柴场在木料场后头，柴车不去柴场。要去柴场，得另走。」

「另走的车辙宽半掌。」

「那就有人给他赶车。」

柴房那个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外头有人接他。」

「外头有人接他。」

白山把那段麻筋收进袖袋。袖袋里四样东西挨在一处：那一角纸，最薄，摊得开；那一片薄木，白的，纹路细；那一点硬脂，暗的，带一点绿；这一段麻筋，直的，扁的，发黄。

他把那一角纸摊在掌心。纸上那个字缺的左半边，缺口沿着墨线往下收。薄木边上削过的那一道，斜的，收的也是这个角度。

两半合得上。

纸折回四折，塞进袖袋。他弯腰去拿柴车上那盏灯。

灯举高。塌土的边上压着半只鞋印。鞋底前掌两道横纹，中间断开一小段。

白山在柴房后头洞口外的土上，见过这样的印。

印边还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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