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书口那一角

北门关内院值房。天亮，窗台上压着一叠新页。

昨夜的灯搁在窗台角上，灯芯烧到底，芯头一团黑。

簿子在架上，摊口朝外，摊在今天这一页上。昨天那一页收进去，压在底下，纸边露出半指。

白山把簿子抽出来半尺，翻回去。

昨天那一页还在。

第三格底下垫着的那一片也在。针尖挑起的那一撮毛在书口这一侧，还立着。

他用指腹按了按。毛不塌。

门轴响。柴房那个进来，柴房本揣在怀里。

「换页了。」

「一天一页。今天这一页压在昨天那一页上头。」

「谁收的。」

「当值的。早上来收。昨天那一页压进簿子，压在新的一页底下。」

「他看见第三格没有。」

「他看了。他不补。收进去纸面朝下，第三格朝里。」

「那一片还压在底下。」

「垫着的东西不上册。他看不见。」

「他收那一页的时候抽没抽。」

「抽不出来。他压的是整一本。抽一片得摊在手上，当着人的面。」

「他压的时候翻没翻。」

「收进去就翻。纸面朝下。」

「那一页底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不知道。他没看见。」

「这一页还在窗台上不在。」

「不在了。进簿子了。」

「明天呢。」

「一页压一页，越压越厚。压到换本，换本才是一整本换掉。」

白山把簿子立起来，纸口朝上。昨天那一页压在第七张底下，边上有一道折痕。

「这一道在左下。」

柴房那个看了一眼。「他压每一页都压右上。」

「这一道不是他压的。」

「不是。」

「你走的时候翻过。」

「翻起来看了看，按回去了。」

「你抽了没有。」

「没有。抽出来就露了。」

「为什么。」

「抽出来我就认了。认了我就得往上头顶，顶了就得有人问是谁顶的。」

「你昨天按回去。」

「按回去是因为还没到。」

柴房那个把柴房本搁到窗台上，翻开一页，又合上。

「你等的不是他。」

「那一眼由谁看。」

「谁看都行。」

「他割完绳抬手挪开剪子那一下，你记了三十年。」

「记了三十年。」

「外头来那一位认得你那一笔。」

「他认得出，他就学。」

「学会以后，你这一笔就不止你一个人会。」

柴房那个把手按在柴房本上。

「你要的是有人看，不要有人学。」

「是。」

「你把名垫在第三格底下，是要人看不见你。」

「垫着是一层。抽出来就露了。」

「抽出来的是他。」

「他抽出来，看见了，他就学。」

「你知道。」

「我知道。」

灯芯短了一截。白山把簿子合上插回架上。

「他什么时候带话进关。」

「今天下午。」

「哪一趟。」

「卸柴的进关交割，话就在那一趟里。」

「他本人来不来。」

「他本人不来。他不跟柴车。单独来，得有个由头。」

「他自己名下那一堆木什么时候往关里走。」

「早该走了。搁在关外，木头不等人。」

「往关里走往哪儿放。」

「柴房后头。」

白山抬起眼。

「今天这两捆拉回去，后头那块地空出来。」

「那块地是堆柴的。」

「他往关里走木占的就是堆柴那块。」

「他要占柴房的地。」

「他那一堆木要有人签。他不签。他让卸柴的把话带进来。」

「值房签不签。」

「值房那一栏不落他。」

「谁签。」

柴房那个没有答。

「你签了会怎么样。」

「他一签，柴房本上就多他一笔。他那一堆木跟关里的柴不抵。」

「抵不了的就是他那一头。我这本上不能有他那一头。」

「为什么。」

「我这本上要是有他那一头，柴房本上那一笔就有对头。有对头，那一笔就不悬着。」

「你不想让那一笔有对头。」

「我要的是后头那一笔对得上。」

「今天那一笔呢。」

「今天那一笔我顶。」

「签的地方在哪儿。」

「不在值房，也不在柴房。」

关外木料场。日头到架顶。

架上还是三捆。横木底下这捆要装，东头靠墙那捆也装，刻七那捆不动。

架腿那枚钉子上挂着一段齐茬短绳，半指长。

白山把它取下来。

剪口那一侧平得发亮，刃口靠里那一侧一层薄亮。这一段也是。

横木底下那捆：绳三绕，扣朝里侧，扣上缺一股。那一股是三十年前那一趟从这一捆上撕下来的，散茬两头不吃绳。

他把扣解了。

扣要从里侧退出来，得先松一圈。绳一松，缺口又散开半分。

他把整个扣揭下来，绳留在捆上。

东头靠墙那捆没有绳。横木头上搭着几根散绳，绳头朝外，茬是齐的。

他取下那几根旧绳，绕上三绕，上扣。

收口那一段得能扎住。散茬不吃绳，扎不住。

钉子上那一段本来就是留给第三捆的。他拿它绕一圈收口，扎紧。

横木底下这捆没了扣，绳松着，搭在木上。

「这捆装上去要翻。」拉车的在跟前。

「缺一股也装。」

「缺一股还没了扣。」

「上了车拿手压住，压到关里。」

两捆装上车，刻七那捆没动。

车往关内走。白山跟在车尾，没有上车。

柴房门口停着一个人。卸柴的。他跟柴房那个说话，柴房那个蹲在地上理柴篓，没抬头。

那人在门槛上搁了一样东西，走了。

一段短绳。齐茬的，半指长。

柴房那个捡起来，翻过来看剪口那一侧。

平得发亮。刃口靠里那侧也是一层薄亮。

跟架腿钉子上那一段一样。

「他带话来了。」白山说。

「带了。」

「带的是那一堆木要往关里走。」

「带了。」

「地腾出来了没有。」

「后头没有地。」

柴房那个把那一段短绳攥在手里，攥了两下，塞进怀里。

「他不签，你也不签。他那一堆木就搁在关外。」

「搁着。」

夜里。值房。

窗台上是今天这一页。当值的来过又走了。

白山把簿子抽出来。

昨天那一页压在第七张底下。他翻到那一页，举到灯前，斜着看。

第三格底下空着。格底那层被刮穿的纸露出来，比格面低一线。

垫着的那一片不在了。

昨天夜里收页时那一页翻过一面，纸面朝下。纸一压，垫着的那一层往边上挪，挪到装订线那道缝里卡住了。

他把那一页放平，从装订那一侧摸过去。第七张和第八张之间有一处鼓。

他用指甲挑开。

一小片纸卡在装订线里，露在书口外面三指宽。

那一角上有半个字。字的下半截没了，断口是毛的。

白山把簿子举高，对着灯看那一角上的笔画。

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

这一笔他昨夜见过一次。在第三格底下那一层上。

他没动那一角，把簿子合上。

那一角夹在书口，露着三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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