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缺一股的绳扣

北门关内院柴房后头。靠墙倒扣的那只篓还摆在那儿，篓口上搁着剪子，剪刃朝里。

那根麻筋垂在门槛里沿那一块蹭白的那一处，梢头离地不到一寸。

白山把它捻起来，凑到眼前。

齐茬。扯断的茬一撮一根一根散开，磨不出这个样子。

柴房屋门吱一声，那个人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绳。

「你把那只篓扶起来了。」

「扶了一半。」

「上头有东西。」

「一撮毛，一根筋。」

柴房那个人在檐下站住。

「那一撮毛是篓自己蹭的。这一根不是。」

「这一根是它自己挂上去的。」

白山把麻筋往门槛那一块上比。发黄，压扁了的那一股，跟门槛上白里带的正是这样的麻筋。

「门槛里沿这一块，动过手没有。」

柴房那个人蹲下去，手上的绳在膝头绕了两圈。

「动过。」

「什么时候。」

「昨夜。」

「谁动的手。」

「我。」

白山没动。

「你昨夜蹲在这儿。」

「我昨夜蹲在这儿。」

「你撬它做什么。」

「底下压着东西。一根绳。割断的。断了多少年。」

「绳是老绳。割绳那一刀的刃口是新的。那一股是昨夜扯下来的，扯的时候我拿这只篓垫手，篓口正抵在里沿下头，绳上一股挂到篾断口上。」

「绳为什么拽。」

「底下那一段压死了三十年，拽不出来。拽出来一股，另一头还压着。」

「昨夜你看清了什么。」

「看清了。那根绳是捆木的。三十年前捆木捆到这儿，割断了，绳头留在门槛底下。」

「木呢。」

「木走了。」

「哪一块木。」

柴房那个人把手上那半截绳捏紧了一下。

「换门槛那天，旧门槛拆下来一半，垫在木料场的架子上，另一半被车拉走了。带走的这一半，跟门槛里沿这一块是同一块木。」

「对得上。」

「对得上纹路。带锯口的那一头。」

「哪儿见的。」

「木料场。拆的那天。我跟车去的。」

「跟车的有几个。」

「两个。我，跟外头来的一位。」

「外头来的是谁。」

「拿刀的那位。绳是他剪的。他带的是平口刀。」

「今天跟车的是谁。」

「我。跟刻房那一位。外头来那一位今天不来，他只管他自己那一头。」

「剪子今天跟他走。」

「剪子跟着篓走。今天第二趟还没走，昨天走过一趟。关外剪绳。」

柴房屋里，炕桌上摊着柴房本。

白山把本子翻到跟车那一栏。那一栏只剩三格，前两格写着名，第三格刮了。

「柴量记在哪儿。」

柴房那个人伸手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页。

「前头这一栏。出柴。一笔一笔记篓数。」

「记的是篓数。一篓一个数，三十年没变过。三十年前那一趟记的篓数跟今天记的一样，柴量对得上。」

「对得上的是数。对不上的是什么。」

「是篓。数是死的，篓换了三个了。」

「值房簿上有没有柴量那一栏。」

「没有。值房簿记值，记开门，记谁来问过。柴量只有柴房本一处，你记的数没人对，你自己对自己。」

「页尾那一笔。」

「回程柴二篓，空一篓。」

「车往东，木装上车，那只篓空着回来，就成了真的。」

「成了真的就顶不动了。」

「顶不动。」

白山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自己顶自己，是什么意思。」

柴房那个人把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柴房本上要写的那一笔，跟值房簿上要写的那一笔，对不上的时候，他自己就把柴房本上那一笔顶回去。」

「值房簿上要写的那一笔，写在哪儿。」

柴房那个人不接这句。

「第三格。第三格被刮穿了。往上落一笔就破，往后谁也写不进那一格。」

「那一格原先写的是什么。」

「三十年前写的。跟车的第二位。」

「外头来那一位。他今天在哪儿。」

「他在关外。」

柴车第二趟往东的时候，白山跟着车走。

柴车往东出关，沿道边到木料场，回程拉料。

倒扣那只篓在柴房后头。门槛里沿那一块在门槛上，那一块进不了这一篓。

他要认的不是这一篓，是那一批。

木料场上的原木按批插橛，橛上刻数。刻七的那一批在最里头。

「刻七是哪一批。」

管场的那个往里头指。

「旧木。那批搁了三十年没人动过。」

那一堆旧木码到半人高。白山从外头往里看。最下头横着一段，锯口朝外。锯口是平的，一面平一面毛，锯断以后三十年没人碰。

他蹲下去，把手掌横着比过去。

纹路从断口出去，走三寸，转了个弯，绕着一个节。

门槛里沿那一块上，纹路出去三寸也转这个弯，绕着同一个节。

「你比什么。」

柴房那个人站在他后头。

「比这一段，跟门槛里沿那一块，是不是同一块木。」

「是。带走的这一半，跟门槛里沿那一块对得上。」

「这一趟从这一篓里装出去的，是这一半么。」

「不是。这篓里装的是新柴。这一半是三十年前走的。捆它的是绳，绳还在。」

柴房那个人伸手把横木往上抬了一指。底下压着的那段绳露出来，三绕硬扣，扣朝里侧。

扣上缺一股。缺口的茬是散的。

白山手里那根麻筋，直的，扁的，发黄。他把它对到缺口上。

股数对得上。粗细对得上。断头的茬是一撮一根一根散开的那一种。

「同一根绳上撕下来的。」

「同一根。这一根挂在篓上，是昨夜。」

白山把剪子翻过来，看刃口靠里的那一侧。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亮。三十年前的锈不会是这样。

「这趟剪的。」

「关外剪绳。」

车往回走，日头偏到西头。

柴房那人把两只篓搬上回程的车。一只装着柴，一只空着。空的那只是倒扣那只，它跟着车往东去过一趟，又空着回来了。

值房窗台上摊着今天那一页。

白山把那一页托起来，对着窗棂的光看。

第三格那一处，刮穿的地方底下，垫着一小片纸。纸边是刀片刮下来的毛边。

纸面上有笔画的压痕。炭条划的，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

写到一半停了。

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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