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同一个缺口

雁绾把抄页凑到窗纸那点光里，翻过去的那一面朝着光。

背面那四个字，她认得。

北门关内院刻房，冬，天亮之后。光比刚才又低了一线，豆灯还是没点。

「这四个字是我写的。」

「写在哪儿。」

「写在正面。页脚。」雁绾把抄页翻回来，指头按在页脚那一行上，「记的雁绾。四个字，一个样。」

「背面这四个也是。」

「谁抄的。」

「他抽出来，翻到正面，把页脚那一行读了。」白山说，「读完翻回去，在背面又抄了一遍。」

雁绾的手停在那页上。

「他不抄事。他抄名。」

云九尘往案这边挪了半寸。「抄名做什么。」

「对合。」刻手说。

「对合什么。」

「外头那一枚要销号，销不到留的这一头。」刻手说，「号销了，缝还在。缝搁在谁手里，谁就有一句能对上的话。」

「一句什么话。」

「有人认。」雁绾把那页纸按平。「那一层，别记。」

「这一层记在哪儿。」

「我记的那几页上。」雁绾说，「记时辰，记事，记印样。我不记人。」

「他不记人，他记名。」

「他抄走了。」雁绾说，「我记的每一句都不落人。他抄一遍，落上名了。」

「抄走做什么用。」

「拿出去对留的这一头。」

「他要的凭据是从这间屋里出去的。」白山说。

刻手没接这一句。他把册子往跟前拖了一寸，手掌压在封皮上。

「那一层，别记。」雁绾又说了一遍，「往后的页上，我不写这一层。」

「不写这一层，往后拿什么对。」

「拿行对。」雁绾说，「行在册上。行有行的话。」

雁绾把灯罩挡片压下去半分，光贴着册子那一页的纸面横切过去。

格底那道压痕浮出来。

「三格。」

「三格。」

「一字一格。」雁绾说，「三个字，字距匀的。中间那个短。」

「短多少。」

「短一截。」

「认得出是什么字吗。」

「认不出。」

「认得出笔画。」

「认得出笔画。」雁绾说，「三个字，一个比一个短。中间那个笔最少。」

刻手的手从封皮上挪开。「三十年前那一行，是一笔一笔压进去的。」

「压的。」

「压的。写自己名字的人，把字压进纸里。」

「三十年前压成一条。」

「三十年前压成一条。」刻手说，「那一行抹的时候，我师父连印带字一起蹭。蹭得掉一层纸，蹭不掉那一层压。」

「那一行是谁的。」

「是他自己的。」

「三个字。」

「三个字。」刻手说，「他那时候落的是三个字，一格一个字往下落。我没看见他写。我看见的是压痕。」

「你自己也认不出。」

「我认手。认不得字。」

「那一夜门只开过一回。」白山说，「谁开的不写。」

「不写。」刻手说，「值房那一栏记的是问。他不按印，谁来了也不写。」

「那门是谁开的。」

「开门的是值房那一头。」

「问的跟开门的，不是一个人。」

「问的不按印。开门的按印。」

白山把册子合上。「值房有月历。」

刻手从架上抽出一册薄的。刻房夜里要应门，值房每月抄一份送来。纸上只画横道，不写人，道旁按一枚印。

他翻到九月十二那一栏。

栏里画着一道横道，道旁按着一枚印。

印的虎口侧，缺一个钩形的口。

「去年秋天那一栏。」

刻手往回翻了几页。去年秋天，二更过半那一栏，也画着横道，道旁一枚印。

同一个缺口。

「同一枚印。」

「同一枚印。」

「去年秋天有人来问，领样要不要本人来。九月初有人来问同一句。」

「三回了。」雁绾说，「三回都是这一枚印。同一个缺口。」

「这个口是值房那把钥匙上留的。」云九尘说，「谁当值谁拿得到。」

「值房那一栏记的是问。」刻手说，「这一栏记的是值。问的人不按印，开门的按印。」

「那一夜替他开门的，跟去年秋天那个，是同一个。」

「同一个口。」刻手说，「人我不认。」

「那把平口的。」云九尘说，「跟了仿牌那一拨人三十年。」

「借出去的。」

「三十年前借给本人那一趟。」

「哪一趟。」

「本人那一趟。」刻手说，「三十年前他来过一回，落了字，按了印，走的时候拿走了半截销牌。刀是那回借的。」

「裁的那半块，他带走了。」

「带走了。」

「木头也是他捆走的。」

白山的手停在案沿上。「外头那四样，砂石、炭条、描样，三样从这间屋子出去。第四样是他自己带出去的。」

「他自己借出去的刀，磨了三十年，缺在左边。」

「刀在他自己人手里。」刻手说，「他自己借出去的东西，他自己不催着还。催的是外头。」

「催的人跟他一伙。」

刻手没接这句。

「今年这一支笔，写了三回问，蹭过一回字，抄过一回名。」雁绾说，「一回都没写在册上。」

「他不敢写。」

「他不是不敢。」雁绾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他能写。」

「痕不算行。」白山说，「行才算数。他写得出一行，才算落下来。」

「所以今年他落的全是痕。」

刻手把当值月历往前推了一寸，把去年秋天那一栏和九月十二那一栏并在一处。

两道横道。

道旁两枚印，挨着。

两个缺口，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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