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两个号

北门关值房，天刚亮过半个时辰。风又起来，门框上的白霜掉下一层，化成门槛上一小片水。

上午取出来的那两张样还并排摆在案上。装样的匣子搁在案角，黎妆的手一直按在盖上。

「磨掉一层墨，纸上会剩下什么。」白山问。

云九尘把铜灯挪到案角。

「三种。」他说，「刀背刮，纤维横着发平，纸面起毛。指腹蹭，蹭过的地方发暗发亮，是手上的汗。砂纸打，纸面平，起粉。」

「哪一种蹭得干净。」

「指腹。蹭的人不贪，他怕把纸蹭破。纸蹭破就露馅了。」

雁绾在册子上另起一行，写了「三种」，没往下写。

「记法跟从前一样。」她说，「记法归记法，这一回先别记。」

「为什么。」

「三种里还没挑出是哪一种。」

白山把新样翻到背面。侧光下，发暗的那一片和旁边隔着一条直边，边是齐的。

「蹭的。」

他又把旧样翻过来，举到灯罩底下斜着看。三十年前那层划痕底下，纸的纤维横着压平，一片一片立着。

「刮的。」

「三十年前刮的。」云九尘说，「墨干透了，蹭不掉。要刮。」

「今年这一层墨还新。」

「九月十二才刻的。」

白山把两张样摆正，对着案角那一线光。

「这一枚上，号被抹过两回。」

「两回是数。」雁绾说。

「今年这一层蹭掉的是什么。」

「北三乙七。」

「谁落的。」

云九尘把手从灯罩上拿下来。

「号落在样背上。刻手照着单子上的号落一个。单子上有号，样背就落一个；单子上没有号，样背空着。」

「今年那页单子，委托行是空的。」

「空的。」

「刻手行也是空的。」

「空的。」

「那么今年这张样的背面，本来就该空着。」

黎妆的手从匣盖上拿了下来。

「本来就该空着。」云九尘又说了一遍，「那么那个号是后添的。」

「添号的人知道背面该落号。」白山说。

「知道。」

「也知道今年没人给号。」

黎妆低头看匣子。

「这张样几时送来。」

「九月十二，刻房那边送来的。」黎妆说，「申时前归档，我收的。」

「谁送的。」

「刻房的学徒，脸生，没留名。样交过来，库房那边按了个印。」

「背面他动过没有。」

「我收的时候背面上没有墨。」黎妆说，「翻过来，正面拓着字，背面干净。」

「归档台在哪儿。」

「在刻房。」黎妆说，「台上一张粗纸垫着，样压在上头。」

「走。」

院里刻房在北门关内院西头，门上一块木牌，牌上刻一个「刻」字。屋里石屑味重，靠墙一排架子，架上按年摆着旧样，最上头空出一格。

「今年这一枚在哪儿。」

黎妆从架上第二层取下一张，正面朝上，背面朝着灯。

「干净。」

「本来就该干净。」白山说。

归档台靠东墙，台面一块平板，平板上落着一层石粉。案子角上压着一叠粗纸。

雁绾抽出一张。

「有字。」

粗纸上浮着墨，是反的，从上头透下来的。

「灯压低。」

她把灯压低一寸，光贴着纸面横切过去。粗纸上浮出两行倒着的字。

上行：北三乙五。淡。

下行：北三乙七。深。

「两个。」雁绾说。

「底下那个是后添的。」白山说，「添上去，又蹭掉了。蹭的时候样压在这张衬纸上，蹭完把样拿走，衬纸留在案上。」

「衬纸上没有墨要蹭。」

云九尘把灯挪到跟前。

「上行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起笔轻。」

「下行收笔直，往右边带，不回左上。」

「两支。」

「先写的那一支，」云九尘说，「三十年前，旧图页脚、旧抄页、抄房原簿页脚，都是这个收法。」

雁绾把话接过去：「那一支没有丢。」

白山把案角匣子里那张归档样取出来，翻到背面，灯压低，光贴着纸面横切。压痕一层一层顶起来。

最上头那层：北三乙七，起笔重，收笔平。

再往下，还有一层，更浅，几乎要没了。

「北三乙五。」雁绾念。

「两个号都蹭掉了。」白山说，「一个也没落。」

他把样放回案上。

「记下来。」

雁绾在册子上写：衬纸一张，上行北三乙五，行下北三乙七；两支笔。

她写完，把衬纸夹进册子，压平。压平之前她又把灯压低一寸。

上行那三个字，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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