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上在荒岭西南角,一道半人高的土坎横在南坡上。界标立在坎头那棵老榆底下,半截埋进土里,露出来的那一面被风磨得发亮。
白水到界标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昨夜的雪压实了一寸,地面硬,踩下去只留一个浅坑。
界标东侧有一块平石,石面上摆着三样东西:记录、册子、笔。记录在最上头,两页,字是北面那头的手。闻简蹲在石头的北边避风,膝上垫着布卷。
「数再核一遍。」白水说。
「核过了。」
「核到步长没有。」
闻简把册子翻开。册子上记的一步二尺三,是硬地上的步长。雪陷下去半寸,步子就短。白水今早在南坡坡口用绳尺量过一回,绳上打的结比上回密。
「雪上一步二尺一。」他说。
「差二寸。」
「另起一行。」白水说,「今天量的是雪上的。上头要问,就问两条。」
「两条都抄?」
「两条都抄。按哪一条走,走出来差二十八步。」
闻简没有问那二十八步是怎么来的。她在册子末行另起一行,写:雪上步长二尺一。
韩百川从坎上下来。他走路不看地,册子抱在胸前。
「上头昨夜传了话。」他说。
「收记录。」白水说。
「收记录。还有一条。」韩百川把册子翻开,「三日内不许再出坎。」
「三十日的项刚到期,这回是三日。」
「三十日是项。」韩百川说,「三日是禁令。禁令不管项到期不到期。」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看三日以后的事。」
「上回也是这么讲的。」
「上回你也这么问。」韩百川合上册子,「禁令上不写三日以后怎么着,只写这三天。」
闻简的笔停在纸上。
南坡下头上来一个人。肩上挎一只硬纸夹。他上坡的时候一次也没往两边看,只看脚下那一截路。走到界标跟前,他先看界标,再看平石上的记录。
「记录。」他说。
「哪一份。」白水说。
「报过名字的那一份。」
「两份都报了名字。」
来人没有接话。他把硬纸夹打开,取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笔,摆在平石边上。
「这一份要往上交。」他说,「交上去,三日不许再出坎。」
「交的是原本。」
「原本。」
「上头最近换人了。」白水说。
来人的笔在手指里转了半圈。
「上头管这件事的手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我不清楚。」
「新来的认得路吗。」
「上头让他来收记录。」来人把笔尖在墨盒边刮了两下,「他收记录,不看路。」
「你也不看路。」
「我不看路。」
白水没有动那份记录。他把两页纸拿起来,摊在界标露出地面的那截上。那截面是平的,被风磨出一块光。
「我念一遍。」他说,「你听。」
第一页:两个名字,一个白水,一个白山。白水底下一行小字,南坎;白山底下一行,北门。
第二页:北门外旧站线乙段,中段位置定于第七号站残址。后面有一句改过的:七号站在底下,在冲断的那一段里。再往后是数——三百六十步,三百六十步,三百六十步,二百四十步,十七步,二百三十七尺,附一步二尺三。
他念得慢,一个数停一下。
最后一行。
「先按印的那一头,就算把这条路的起头落自己手上。」
白水停住。
「上头要的是这一头。」他说,「还是要这条线。」
来人的手在硬纸夹上按了一下。
「我作不了主。」
「那你今天来收什么。」
「照抄一份交上去。」他说,「原本你留着。」
「抄哪几样。」
「上头要的都在上头。」
白水看了他一会儿,把记录推到平石中间,让出位置。
「抄。」
来人把纸摊平,笔蘸了墨。第一行写:北门外旧站线乙段。他写得慢,字比北面那头大。
抄到第二页的数那一栏,他把册子推到一边,一栏一栏往下抄。前头三个三百六十步并作一列,后头那几栏各占一行:折的那一栏十七,量出来的那一栏二百三十七尺,步长压在末尾。他抄一行停一下,回册子上对一眼。抄到一半,他右手的指节僵了,甩了两下,把笔换到左手。
左手写出来的字歪。白水让他停。
「这几个数划掉。」他说,「右手重抄。」
来人把左手写的那几个数划掉,换回右手重抄。重抄的字大,压得重。
数抄完,他的笔尖往纸尾去。纸尾那一行是空的,旁边写着经手两个字。
白水伸手,按住了笔杆。
「这一栏不抄。」
来人的手腕顶上来。他没有用力,白水也没有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点,墨从点里洇开。
「数可以抄,手不能抄。」韩百川在后面说。
来人停了。他把手松开,笔搁在纸上。
「不按印,上头怎么认。」
「上头认数。」白水说,「数认得清就行。」
「手认不得数。」
「手认得数,数就不清了。」
白水把纸推给闻简。闻简从头到尾把数核了一遍,核到二尺一那一条,停住。
「上头看见两条步长,会问哪一条是真的。」
「让他问。」白水说。
抄本折起来,塞进硬纸夹。来人从挎包里抽出一件东西,搁在平石上。
一把伞。
伞是旧的,面是松的。伞尖朝上放在石头上,十六根骨从尖上散开。
白水没有伸手。
「谁让你拿的。」
「上头让还回来。」
「我这边没有人丢伞。」
来人没有答这句。他把伞往白水那边推了半寸。
白水把伞拿起来,倒过来数骨。数了两遍,十六根里短了一根。缺的那一根不在上头,断茬在伞骨与伞柄交接的地方,断口平,是铰掉的。折断的茬有毛,这个茬没有。
「上头在哪儿见的伞。」
「上头让还回来。」
「上头还说了什么。」
「没了。」
白水把伞面打开一半。伞面内侧的油纸发硬,被水泡过几回。伞举起来,晨光从背面透过去,伞骨之间夹着东西。
一小片纸。指甲盖大,一边焦黑,卷着角。
白水用指甲把它挑下来,放在平石上。
「这纸哪儿来的。」
「不问你。」来人把硬纸夹的带子绕到肩上,「我送东西,不问东西从哪儿来。」
白水没再问。他把那片纸屑挪到眼前。
焦边,纸心是白的。纸上压着半个印,弧线压进纸里,断口齐整。弧口的缺口在左。
他从怀里取出那半截路引。纸边缺一块,缺口是裁的,走偏的一道弧。纸面上压着半个印,缺口也在左。
两样并在一处,弧对上了弧,缺口对上了缺口。
两半合起来,拼不出一个圆。
白水把那片纸屑夹进册子里的一页,用指头按平。
伞骨缝里还有泥。他捻了一下,泥是红褐的。坎上这一片坡的土是黄的。
「伞上沾了红泥。」他说。
「上头让还回来。」
「等我把数核完。」白水把伞搁在平石上,「就回来。」
他带着闻简往南坡下走。石台塌了半边的那一处,从坡口往下三百步。台面朝南斜着,陷下去的那半边里条石翘起三块,底下透空。
外沿底下那根旧桩还露着半尺。白水蹲下去,用袖子擦桩面,擦出一段一寸见方的干净地方。
十一道短刻。空档一样宽。
「还在。」他说。
「少没少。」
「没少。」白水把绳尺横过去,量了两处刻距,又量了一遍,「一寸一隔,跟上回一样。」
闻简在册子上写:桩存,十一短刻,间距一寸,未动。她写完抬头。
「缝那边呢。」
「隔着壁,量不着。」白水把绳尺绕回腕上,「从上回量到的一拃零一分,到今日算,一日宽一线。三日宽三线。」
「那纸就伸不进去。」
「伸不进去。」白水说,「三日之内到不了。」
「到不了写个日子。」韩百川的声音从坡上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坡,站在塌石台的外沿,「禁令上写的是三日。」
「禁令是禁令。」白水说,「项是项。」
「项要重新立。」韩百川说,「重新立要有由头。由头这三天里没有。」
「那这三天就只是站着。」
「这三天是给上头看的。」韩百川说,「上头收不到数,就自己派人下来。派人下来,不用你立项。」
白水把绳尺在腕上绕紧了一圈。
回坎上的时候,日头从梁上斜过来,把界标露出来的那一面照得更亮。来人还在界标底下站着,硬纸夹背在肩后,脚边有一小片自己的影子。
白水把伞拿起来。伞骨少了一根,伞面里夹着一片焦边纸,纸上半个印缺口在左。
伞面上还沾着坎上没有的红泥。
他走到平石前,把记录那两页拿起来,重新折好,夹进册子里。册子交给闻简。闻简把册子塞进怀里,用两只手压住。
韩百川在册子末行底下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旁边另起一行,他自己写:三日内不出坎。
白水看着那行字。
「这行写的是禁令。」
「这行写的是我批的。」韩百川说,「你走不走,是你的事。」
来人背起硬纸夹,转身往坡下走。走出两步,他在坡上停住,回头。
「上头问。」他说,「你们那边那个抱伞的,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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