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车回来,白山睡了半宿就醒了。左臂那条红痕不跳了,抹药的地方只剩一层发紧的感觉。他没点灯,躺着把断脖岭那三个人又想了一遍——不碰车轱辘,不摸褡裢,直奔箱子。那不是路匪。
天亮之后,他去了趟聚丰对面的杂货铺。
去杂货铺是给娘捎针线。娘前几日念叨顶针磨穿了,他记着。铺子里针线搁在靠门第三个货架上,付钱的时候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聚丰当铺门板卸了。老朝奉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还是那个坐姿,脊背弓着,算珠响得又碎又匀。柜前没有客人。白山付了两文,捏着针线包出来,没往家走。他顺着街沿往南溜达,走过当铺正门,走过一堵矮墙,走到当铺后巷的巷口。巷口有个卖炊饼的挑子,蒸笼冒着汽。他买了一个炊饼,靠着墙根慢慢啃。
后巷里没有闲人。夹道窄,青石板缝里长着草。当铺的后门是一扇厚木门,门上包铁皮,没有锁眼露在外头,锁在里头。
蒸笼的汽一阵一阵扑过来,混着面碱味。卖炊饼的老头掀开笼盖,拿笤帚扫笼屉边上的水,头也不抬地问他:「后头等人?」
白山没吭声,低头咬了口炊饼。
「后门那边没买卖。」老头也不恼,把笼盖扣回去,「那是伙计倒泔水的道。」
白山又咬了一口。倒泔水的道,锁在里头。这话老头说得太顺了——顺得像说过很多遍,说给每个在后巷口站久了的人听。
他等了小半个时辰。巷子北头有人过来了。
一颠一颠。右腿拖着地,每一步在青石板上刮出一点声音。
白山没动。他背靠着墙,炊饼的油纸捏在手里,人半侧着,像在等什么人。那人从北头进来,走到后门前,没敲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门缝边一送。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门是给他留的。
那人说的话,隔着三十步白山一个字都没听见,只看见伙计接东西的时候先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看完了才伸手。这个动作白山认得——他自己递黑账布包那天,也这么看过两头。做这种事的,全是同一套规矩养出来的。
门缝里探出来的不是老朝奉的手,是个年轻伙计。伙计接过东西,那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伙计点点头,又递出来一个小布卷。那人揣进怀里,转身,一颠一颠往南走了。
来去都是那几步路,门没开大过,人没站定过。
白山把油纸团了团,扔进巷口的筐里,不紧不慢跟上。他隔着三十来步。那人不出街,专拣夹道走,穿了两条巷子,进了镇西一间土坯房。房门没锁,虚掩着。
白山没进去。那房子他打量了一遍:土坯墙,房顶压着草苫,苫子边上塌了一角,没人修。窗户纸破了个洞,屋里黑,看不出深浅。院墙根下晒着两根拐,一根旧的,一根新些的,新那根的把手磨得发亮——常用的是它。
他在对面柴垛后头站了一阵,听见屋里有人咳,咳得又哑又长,咳一阵停一阵。窗纸那个破洞正对着屋里,风一过,呜地响一声,里头的咳嗽声便顺着风缝飘出来。屋里人自说自话的调子:
「……腿是三年前落下的。三年。」
说完这句,屋里没了声音。再往后就是咳嗽。
白山退出柴垛,往家走。三年。右腿也是三年前拖的地。这个数他记住了。
晌午到家,娘接过针线包:「针脚细的?」「细的。」「会挑东西了。」娘说着往灶屋去了。爹不在家,去帮人修篱笆。
白山回自己屋,闩上门,坐下。视野角上光幕亮了。
【限时任务:递话。将一封无字信投入镇西土地庙香炉。押注一百元币。回报六百元币。期限:今日亥时前。】
一百换六百,六倍。押车那单押一百五回一千二,倍数没这么高,期限却宽。这一行的字他看得比哪次都慢。
无字信。土地庙。亥时前。
他想起刚才那个一颠一颠的背影,想起那间虚掩门的土坯房,想起屋里那句自说自话——三年。如果这封无字信是给那个人的,那递信的就是他这个人;如果信压根不是给他的,是有人借系统的手,借他的腿,把这封信送进镇里这一环——那按信的人是谁?
光幕不答。它哪次都不答。
白山坐了一会儿,把一百块押注按了下去。光幕暗了暗,一行小字浮上来:【押注已收:一百元币。当前元币:一千八百。】
酉时前。他看了看窗纸上的光,日头刚过头顶,还宽裕。他没急着动,先把下一步想完:土地庙在镇西头,离那间土坯房不远。送信路上过土坯房不合适,得绕。绕哪条道,他闭着眼把镇西的巷子过了一遍,挑了一条从染坊后头插过去的道,窄,没人,两头都能看。
按老规矩,这种活押得越重,时限掐得越死,出岔子的可能就越大。可这一单的期限给到亥时,宽得反常。他挑完了道才发觉自己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他不光在算这单值不值,他在算这一单做完之后,镇上这条线——当铺一条,土坯房一条——会往哪儿并。
酉时前一刻,白山到了土地庙。庙不大,门上漆剥了一半,香炉里的香灰积得冒尖,里头没人,只有梁上一只麻雀扑棱了一下。他把一张对折过两道的白纸塞进香炉。纸上一个字都没有,纸边裁得整齐,是他在杂货铺顺手买的信纸,裁的。他塞完就走,没回头。
走到庙门外的老槐树底下,光幕亮了。
【任务完成:回报六百元币。当前元币:二千四百。】
白山站在槐树底下,没有立刻走。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等那个一颠一颠的影子从巷子里出来,去庙里取信;也可能是等系统的光幕再浮出点什么。
光幕没再亮。
倒是庙门后头传来脚步声。轻,急,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白山闪到槐树后头。一个瘦高个从庙里出来,手揣在袖子里,脚步往北,走的是通往聚丰后巷那条道。
白山认得这个人——黑账送出去那天,街口缩着脖子站着的,就是这副身量。可他的腿不颠了。右腿落地,平平稳稳。白山盯着那只腿看了两步,看见他裤脚下头拄着一根东西,细,让袖子挡着,只在落脚时露出一截头。拐。白日里那种一颠一颠,是人把重量全压在好腿上走出来的。现在他把重量分给了拐。
他在槐树底下站到天擦黑,把这一天从头捋了一遍:土坯房里养着一个三年前伤了腿的人;这个人白日里从聚丰后门拿了一个布卷;一封无字信进了土地庙,隔了一炷香,取信的还是这个人,换了走法,往聚丰那条道去了。
一条线,从早上到天黑,绕着他转了一整圈。
白山往家走,天全黑了。路过聚丰那条街的时候,当铺门板上了大半,只剩一条缝,缝里漏出灯光。灯光底下坐着个人影,弓着脊背,算珠一下一下,响得很有耐性。
白山放慢脚步。柜台后头的算盘声停了半拍。
就半拍。
白山明白这半拍是打哪儿来的——晌午他跟着那个拖腿的人去了镇西,天黑了又打聚丰这条街上过。跟车那孩子是后巷来的,不该走正街,更不该一天走两遍。这半拍,是算盘替老朝奉想明白了这件事。
白山没停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过门缝的时候,他没往里看,只看见门缝里的那道光往他这边偏了偏——一个白天下晌在这条街上走过一回的孩子,天黑了又从这条街走第二回。
走出十几步,白山后颈上那点被看的感觉才散。
他攥了攥拳头。二千四百。回去得买点正经东西了——他现在这条命,一半押在药膏上,一半押在跑得快上。商城里除了那部六百的锻体法门,他前几日就瞄见一样东西:一双鞋,鞋底纳的不是麻线,铺面上写着「行路无声,沾水不滑」,一百二十元币。
黑账那回,他吃亏就吃亏在放慢脚步还是让布包颠出了响动。押车那回,吃亏在跑不过人。这两样,一双鞋能补一半。
到家门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聚丰那头黑了,灯灭了。
娘在屋里问:「这会子才回,饭给你温着。」
「温着吧,我不饿。」
他进屋闩了门,把视野角上的商城翻出来,找到那双鞋,按了下去。光幕暗了暗:【当前元币:二千二百八十。】
鞋就落在脚边,一双灰扑扑的布鞋,鞋底比寻常的厚一层,捏着发韧。他换上,在屋里走了两步,没有声。踩在砖地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白山脱下鞋,搁在枕头边上,吹了灯。
黑地里,他睁着眼。爹的柴刀,聚丰的门缝,土坯房里的咳嗽,瘦高个往北去的背影,一样一样在黑地里过。过到最后一遍,他想起一件事,心里沉了一下——
王大锤那两根白蜡杆,丢进当铺的那根,是秋分前就能赎出来的。还有两个来月。到时候来赎的,是王大锤,还是那个白天拖着腿、夜里拄着拐走得四平八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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