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宅

一九九五年的东北龙江小县城，空气里总飘着煤烟和苞米杆子的味道。

那时候的人活得扎实，见面递根烟就能唠半天，日子苦点也不皱眉头，都攥着劲为一口热饭奔忙。

我叫李川。

这名字是老爹蹲在厕所里半个多小时才想出来的，他盼着我将来能走出这座小县城，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在田里数地垄沟。

那个年月，村里的老人大多都迷信，我妈更是。隔壁村看事的王大婶说我“八字轻，容易招东西”，她当天就揣着两斤鸡蛋去求了张平安符，缝成个红布荷包，挂在我脖子上。

那时候我当然不信这些。

可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的源头，都藏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林晓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胆大包天那都是往小了说，还总爱鼓捣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我其实也知道她为啥这么能折腾，她不过是想找些稀罕事儿，记下来分享给常年在外地打工的爸妈。

这天半夜，我前脚刚钻进被窝，窗户外就响起砸窗户 “咚咚” 的声音吓得我直接就坐了起来。

“川子，李川，快出来。”

我扒着窗户往外一看，林晓那丫头正举着手电筒站在墙根下，嘴里还小声喊着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虎？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啥？”

我披了件外套，顺着窗户就翻了出去，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可太了解林晓了，这小丫头一旦盯上什么，那铁定是一条筋不撞南墙不回头，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跟你说川子，我同学昨天告诉我咱们这边村西头有个老宅子，你知道不？听她说老吓人了！”

“咱俩去看看呗，手电筒我都拿好了。”

我刚要开口拒绝，林晓直接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硬是把我想说的话打断了。

城西老宅这地方，我在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

说是以前有个老裁缝，一辈子老实巴交，娶了个媳妇。

后来那媳妇跟外头一个男人好上了，两人嫌老裁缝碍事，便合伙把他弄死在屋里，对外就说是病死了。

没过几天，那对男女也死在了宅子里。身上全是剪刀捅出来的窟窿，血把炕席都浸透了。

有人说，是老裁缝化成了厉鬼，趁着那两人还在屋里苟且，提着剪刀一个没放过，一剪刀一剪刀的活活把俩人全给捅死了。

从那以后，宅子就荒了。夜里常能听见剪刀咔哧咔哧剪东西的声音，还有人看见屋里有黑影晃悠。

村里就请来了个看事儿的做了场法事给压了下去，可压没压住，谁也说不清。

“你要带我去老宅？别闹了，我要是被鬼叼走咋办？”

我一脸不情愿地说道。

“怕啥，你要是真被鬼给吃了，那姐就留下陪你。”

“川子，你就跟我去一趟呗。”

林晓抱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晃，边摇边跟我说。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跟我撒娇，只要她用出这一招，也只能是无奈的点点头。

看了看我那二八大杠，也没多说啥驮着林晓就往村西头骑去。

阴沉的天空压迫着月亮，我的眼前见不到太多的光亮，倾盆的大雨仿佛随时都会落下，让人心中充满着压抑。

村子不大，十几分钟，老宅就出现在眼前。

整座宅子破败不堪，上面的玻璃都碎了一半，两扇窗户黑洞洞的，像两只没合上的眼，直勾勾盯着我们。

周围寂静得可怕，连一丝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只有那风穿过门缝和窗户的 “呜呜” 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晓缓缓地推开那扇生锈的门，发出一阵刺耳的 “吱呀”声音，仿佛是打开了长久以来早已被人遗忘的回忆。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那“吱呀”一声就像是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林晓倒是没心没肺地走了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转身就钻进了地下室。

我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借着她的头灯四处打量。

刚下去两步，一股混着霉味儿和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下室不大，空气闷得发沉，头灯照过去，光像被潮气吞了一半。

地上铺着碎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下意识攥紧了外套领口，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还是忍不住往她身后缩了缩。

“你看，我就说没啥吧。”林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她这话刚说完，头灯扫到里面，我们俩都顿住了。

三口黑木棺材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棺木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

前面的供桌缺了一条腿，歪歪斜斜地立着，桌子上面支着个豁了一个口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烧尽的香杆，香灰塌成一堆，颜色发黑。

我盯着那几根香杆，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宅子荒了多少年？可香灰看起来并不像放了几十年的样子。

“川子，你看这符。”

林晓蹲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真跟电影里似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棺材上的黄符。

符纸边缘卷得厉害，朱砂纹路已经模糊，可就在她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头灯闪了一下。

很短。

短到我差点以为是眼睛花了。

“别乱动。”我低声说，“万一真有点啥呢？”

“能有啥，都是自己吓自己。”

林晓嘴上这么说，手却缩了回来。

地下室里安静得过分。

刚才在外面还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可到了这儿，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特别清楚。

就在这时，棺材后面的黑暗里忽然响了一声。

哗啦。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我和林晓同时僵住。

头灯猛地转过去，光柱里窜出一道黑影，贴着地面飞快掠过，擦着林晓的脚踝一闪而过。

她吓得往后一退，手电差点掉在地上忍不住叫出了声。

“啊！”

我也差点叫出来。

等看清那是一只黑猫时，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凉透了。

猫很瘦，毛贴在身上，肋骨一根根凸着，尾巴尖拖在地上，像一截烧焦的绳子。

它没有马上跑。

只是停在角落里，慢慢回过头。

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格外的瘆人。

然后，它的嘴角一点点往上弯，冲着我们笑了！

那绝不是猫该有的表情。

我被吓得话都磕巴了，手指死死抓住林晓的胳膊：“它……它冲我们笑”

林晓没说话。

她平时胆子比谁都大，可这一刻，她连呼吸都好像都忘记了。

黑猫看了我们几秒，转身钻进墙缝，不见了。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晓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了一下：“我就说……是猫吧。”

我也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没事……就是……一只猫，对，它只是一只猫。”

这话听着就虚，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而就在这时，地下室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咔嚓。”

很轻，很脆。

那声音不是从黑猫消失的角落里传来的，而是从我们身后。

——从最里面那口棺材的方向。

我和林晓同时僵住。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有人用指甲在棺材里面挠了一下。

可它又太清楚了，清楚得我甚至能想象出用刀尖划棺盖，木头发出的那种声响。

林晓的头灯抖了一下，光柱歪过去，正好照在最里面那口棺材上。

棺盖上积着厚灰，可就在我们盯着它的时候，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片灰，慢慢滑了下来。

那不是风。

地下室里根本没有风，那棺材盖上面的灰怎么会自己落下来。

“丫头……”我的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逞强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袖子，刚想点头，那口棺材的盖子动了。

——吱呀

比刚才更重。

棺盖的边缘，缓缓地抬起了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像是来自地狱的深渊一般。

棺材缝里，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手里还死死的攥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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