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食堂窗口七块钱的兼职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的燥热，吹得大学校园的梧桐叶簌簌作响。我攥着拉杆早已磨损发白的空行李箱，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独自一人熬过了十二个小时颠簸摇晃的绿皮火车，终于踏进了陌生的大学校园。

硬座车厢又闷又挤，混杂着泡面、汗水和陌生人身上的烟火气，整整十二个小时，我蜷缩在靠窗的角落，连口水都不敢多喝，生怕起身走动就要额外花销。行李箱空空荡荡，只塞了几件洗得褪色的旧衣物，是我全部的行囊。

而我的双胞胎姐姐姜莱，和我有着截然不同的开学路。

我清清楚楚记得，离家前爸妈亲口说，家里拿出了五千块的开学生活费，给考上北京院校的姜莱当作奖励。那几天，我看着姜莱喜气洋洋地挑挑选选，用这笔钱换了崭新的大容量行李箱，买了好看的新衣服，最后轻轻松松坐上平稳快捷的高铁，风光体面地奔赴北京的大学。

临走前夜，妈妈悄悄把我拉到玄关，背着姜莱塞给我皱巴巴的二十块零钱。她的语气平淡又功利，像在敲定一场冰冷的交易：“先凑活过三天，等下个月月底，你和你姐比专业摸底考，谁的卷子答得更好、分数更高，这学期的生活费就给谁。你好好努力，别白白错失机会。”

我捏着那薄薄一张二十元纸币，心里一片冰凉。

二十块钱，在物价不算低廉的大学校园，连三天的温饱都堪堪不够。

开学最初的三天，我过得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我不敢碰食堂里任何带荤的菜品，连最便宜的素菜都舍不得点。每天我都刻意掐着食堂快要闭餐的时间点过去，避开人流，默默买两个一块五的白面馒头，然后站在自助汤桶旁，接一碗免费的清寡紫菜汤，就着干涩的馒头一点点咽下肚子。

清汤寡水的三餐，饿得我时常头晕眼花，肚子里空空落落，却不敢有半点抱怨。我远离家乡，孤身一人，手里再无半点余钱，只能死死撑着。

为了活下去，我翻遍了班级群、校园兼职群、学长学姐分享的招工信息，一条条仔细翻看。可开学季正是兼职最抢手的时候，发传单、整理档案、教室值守、图书馆助管，所有能做的零散岗位全部招满，连薪资极低的苦力活都没有空缺。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条置顶的招聘信息映入眼帘：食堂二楼二号窗口，招聘打饭兼职，时薪七元，仅招一人，即刻上岗。

七块钱一小时，低得可怜，是整个校园能找到的最低薪资。可对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我来说，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记下地址，收拾好自己，匆匆赶去面试。

食堂后厨的通道狭窄又闷热，空气中萦绕着饭菜、油烟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闷得人有些窒息。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挂着蓝色门帘的窗口后门，可双脚刚跨进去，整个人就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窗口明亮的灯光下，站着的人竟然是姜莱。

她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蓝色兼职围裙，乌黑的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散落着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脸上没有了在家时的鲜活意气，多了几分疲惫和局促。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我，握着打饭铁勺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错愕瞬间漫开，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两秒的死寂过后，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委屈，字字都带着刺：“姜今你有意思吗？拿着爸妈给的五千块生活费，衣食无忧，还要跑来跟我抢这七块钱一小时的辛苦活？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比下去才甘心？”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将我从头浇到脚。

我浑身冰凉，手脚瞬间发麻，满心的委屈和错愕汹涌而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反驳：“什么五千块？爸妈明明把钱全都给你了！我一分钱都没拿到！我这整个月，手里就只有我妈给的二十块！”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白皙的脸颊刹那间惨白如纸。

她怔怔地看着我，手里的铁勺轻轻磕碰在不锈钢餐盆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却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我们两两相望，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风声穿过纱窗，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偌大的后厨安静得诡异，可我的脑海里却翻江倒海，十八年的点点滴滴，无数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豁然开朗。

从小到大，我们是最相似的双胞胎，却也是父母刻意培养的对手。

每一次考试，我们永远被放在一起比较，常常只差一分两分的微弱差距；每一次竞赛、每一次测评，输的那一方，永远得不到任何奖励、夸赞和偏爱；每一次我们针锋相对、暗自较劲，争得面红耳赤、身心俱疲的时候，父母从不劝解，也不调和，只是站在一旁，带着一抹意味深长、洞悉一切的笑意静静看着。

从前的我不懂，为什么至亲的姐妹，非要活成针锋相对的敌人。为什么家人从不希望我们和睦相处，只希望我们不断攀比、彼此竞争。

直到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那笔让人眼红的五千块生活费，爸妈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打算给到我们任何一个人手里。

他们精心编织了一场长达十八年的骗局，把我们姐妹二人当成了两只相互拉扯、彼此制衡的木偶。他们用“赢者有奖、输者一无所有”的诱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诱导着我们互相较劲、彼此猜忌，耗尽真心，斗了整整十八年。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咬牙坚持，是为了赢过对方，为了得到父母的认可，为了拿到属于自己的奖励。可直到此刻我们才清醒，这场漫长的角逐里，从来没有赢家。

我和姜莱，从头到尾，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眼泪率先从姜莱的眼眶滚落，温热的泪珠砸在她沾了少许油污、粗糙泛红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和我的一模一样，纤细的指节上布满了常年握笔刷题磨出来的薄茧，带着常年紧绷的僵硬，此刻冰凉得微微颤抖。

十八年，我们忙着敌对，忙着攀比，忙着争夺那虚无的偏爱，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彼此。

我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第一次毫无隔阂、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像是挣脱了多年枷锁的呢喃，轻轻回荡在狭小的后厨里：“我们……别再比了。”

姜莱的肩膀骤然剧烈颤抖起来，汹涌的情绪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倔强。她用力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哭声，重重地点头，眼泪却越落越凶，根本止不住。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简陋的宿舍，挤在了姜莱宿舍的下铺。两张单薄的床铺紧紧挨着，我们头靠着头，肩贴着肩，在静谧的黑夜里，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所有防备，把藏在心底十八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心事，全部倾诉出来。

我告诉她，我无数次偷偷羡慕她，羡慕她身体素质好，跑步永远比我快，运动会上总能拿到名次，总能收获旁人的掌声；我告诉她，从前有好几次重要的数学考试，我故意写错两道大题、压低分数，只是不想看到她落败之后偷偷红眼眶的模样。

姜莱也红着眼眶，轻声和我坦白。她其实一直偷偷抄我条理清晰的英语笔记，靠着我的整理弥补自己的短板；从前每次竞赛赢走的冰淇淋、小奖品，她每次都会偷偷掰一半塞进我的书包，只是从来不敢让我知道，怕我更加抵触她、疏远她。

原来那些针锋相对的背后，全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和顾及；那些看似较劲的胜负里，藏着我们从未说出口的、对彼此的在意。

十八年的敌对与隔阂，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窗户纸。我们隔着这层虚妄的纸，互相戒备、互相争斗、互相内耗了整整十八年。

到最后才幡然醒悟，这么多年，我们拼命对抗的从来不是彼此。

我们是两个一模一样、无助又倔强的小孩，被关在父母亲手搭建的牢笼里，被世俗的比较和功利的期待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厮杀、内耗，白白浪费了最珍贵的姐妹时光。

夜色温柔，宿舍的晚风轻轻拂过枕边。我握着姜莱微凉的手，心里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和疲惫，终于慢慢消散。

这场荒唐了十八年的竞争，从此，彻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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