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两份作业谁更笨

小陆鸿舟最近很乖。

乖得秦晚晚不放心。

每天下午布置的描红和算术，第二天一早准时摆在书桌上。字写得端端正正，题也一道不落。

毛病就出在这儿。

太端正了。

他在书房上课写的“人”字，一撇一捺还在打架。交上来的作业，“人”字站得笔直，比字帖还规矩。

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把字练成这样，除非半夜有神仙来握着他的手写。

还有算术。对了一大半，错的那几道，错得没头没脑。他平时也错，错在数手指头数岔了。这几道不是，是题目都看反了。

秦晚晚翻着本子，没吭声。

她没去问张妈。张妈是长房的老人，问了，回头整个院子都会传，秦老师在查小少爷的作业。

第三天傍晚，她借口给团团找毽子，在长房院子里绕了一圈。

东厢房的窗户开着条缝。

保姆小梅坐在小陆鸿舟那张短腿书桌前，桌子一条腿底下垫着两本杂志。她捏着铅笔，左手翻书，右手写，写两个字，抬头往门口瞄一眼。

就是那天收拾碎玻璃划了手的小梅。手上的布条还没拆。

院子另一头，小陆鸿舟带着小脏追蜻蜓，追得满头大汗，鞋跑掉了一只。

秦晚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进去。进去了，小梅当场吓哭，这事就成了大人和保姆之间的事。小陆鸿舟往后一缩，一点亏都不用吃。

这笔账，得记在他自己头上。

回到偏院，她点上台灯，翻开一本新作业本，照着小陆鸿舟上课的字，一笔一笔描了一份。

撇要往左歪，捺要往下塌。“口”字不封口。“3”的肚子朝外。

团团趴在桌边看了半天，小声问：“妈妈，你为什么写这么丑呀？”

“妈妈在学哥哥写字。”

团团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哥哥写得比这个还丑一点点。”

秦晚晚手一顿，把那个“人”字又改歪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她让张妈去把小陆鸿舟叫来。

张妈应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老师这几天什么都没说，作业本却一本本收着，一本本翻。张妈在陆家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太们查账，也是这个样子。不吭声的时候最吓人。她没敢多问，加快脚步出去了。

男孩进门的时候，怀里照例揣着小脏，下巴扬着，一副“我作业都交了你还想怎样”的样子。

“坐。”

秦晚晚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男孩爬上去坐好，把小脏放在腿上。

书桌上并排摆着两本作业。封皮一样，里面的题也一样。

“你看看，这两份，哪份是你写的？”

小陆鸿舟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左边那份，脱口而出：“这份字太丑了，肯定不是我写的。”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秦晚晚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男孩的脸慢慢红了。

“我是说……”

“你说得对。”秦晚晚点点头，“这份不是你写的。是我照着你上课的字，昨天晚上描的。”

男孩张着嘴。

“丑是丑了点。”秦晚晚说，“可跟你上课写的，一模一样。”

她又敲了敲右边那份。

“这份好看。是小梅写的。”

男孩的嘴还没合上。

“一份是你的字，你说不是你。一份不是你的字，你交上来了。”秦晚晚把两本往中间并了并，“所以这两天的作业，没有一份是你写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刚才自己说的。”

男孩不说话了，低着头摸小脏的背，一下一下，把猫毛摸顺了一边。

小脏被摸得不耐烦，扭头咬了他一口。没使劲。

秦晚晚没提戒尺。

她把两份作业推到一边，换了个问法。

“我问你，作业是写给谁看的？”

“给老师看的。”他答得很快。

“不对。”

男孩抬起头。

“是给你自己看的。”秦晚晚说，“你会不会，我看一眼就清楚。可你不写，你自己就不清楚。”

“我会。”

“你会？”

“我当然会。”他梗着脖子，“那些题那么简单，我上课就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让小梅写？”

“写那么多，烦。”

答得理直气壮。

秦晚晚倒笑了一下。

她抽出一张白纸，写了三道题。最后一道是应用题：

小舟有9颗糖，分给团团4颗，自己又吃了2颗，还剩几颗？

“做。”她把纸和铅笔推过去，“做完了，咱们跟小梅那份对一对。”

男孩撇撇嘴，抓起铅笔。

他做题很快，脑袋一点一点地数，嘴里念念有词。念到“分给团团”，停了一下，小声嘀咕：“凭什么分她四颗。”

嘀咕完，还是老老实实减了四。

小脏趴在他腿上，尾巴尖一甩一甩。

不到五分钟，他把纸往前一推。

“做完了。”

三道全对。

应用题旁边，他歪歪扭扭画了九个圈，划掉四个，又划掉两个。剩下三个，他在其中一个里面点了个点，算是糖心。

秦晚晚把小梅那份翻开，翻到同样三道题，放在他那张纸旁边。

“你自己看。”

男孩伸着脖子看过去。

第二道，小梅抄错了数，算出来差一个。

应用题，小梅大概写得急，把“分给团团4颗”看成了“团团给小舟4颗”，答案写的是11。

两道错。

男孩盯着那个“11”看了半天，脸红透了。

“她……她怎么这么笨。”

“她不笨。”秦晚晚说，“她白天洗衣服，扫院子，给你热牛奶，手上还缠着布条。晚上还得替你写作业，写两个字就得看一眼门口，怕人撞见。手忙脚乱，能不出错吗？”

男孩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连小梅看门口这种事，她都看见了。

“你猜，这两天你本子上那几个红叉，算谁的？”

“……小梅的。”

“不是。”秦晚晚摇头，“算你的。本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拿起戒尺。

男孩一看见戒尺，手往背后一缩，缩得飞快。

上回挨的那几下，他还记着。

秦晚晚却只是把戒尺轻轻放在桌上，横着，搁在两份作业中间。

“今天不打你。”

男孩看看戒尺，又看看她，满脸不信。这女人上回动手之前，也是先把戒尺放下的。

“你今天糊弄过去的每一个字，”秦晚晚说，“将来都会变成别人来糊弄你。”

“谁敢糊弄我？”

“你让别人替你写作业，就是把自己的事交到别人手里。人家写对了，是你运气好。写错了，你连错在哪儿都看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二十年后那张支票，是秘书拍在桌上的。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抬头，大概也没看清支票上写了什么，写给了谁。

“以后你长大了，账让别人替你看，事让别人替你办。人家写错了，你认。人家写假了，你也认。连自己的孩子，都让别人替你去见。”

最后那句，她说得很轻。

男孩眉头皱起来。

他听不全懂。可“认”这个字，他听懂了。

秦晚晚看着他。

“陆鸿舟，你聪明。我教的东西，你一听就会，这个我清楚。”

男孩的耳朵动了一下，嘴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可聪明不是用来偷懒的。”秦晚晚说，“是用来把事做对的。”

她把两份作业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比代写的人聪明，却让写错的人替你写。”

“你说，谁更笨？”

书房里没人出声。

院子里张妈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刮着青砖。

男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桌沿。

他低着头，牙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小脏在他腿上动了动，“喵”了一声。

他没理它。

秦晚晚也没再开口。

她见过这孩子哭，见过他摔碗，见过他把猫往怀里一揣扭头就走。她在等，等他自己挑一样。

过了好半天，他伸手，一把抓起右边小梅写的那份。

撕拉。

从中间撕成两半。

秦晚晚没拦。

他又抓起左边那份，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人”字。

那是他的字。

他也撕了。

两份作业成了四片纸，被他揉成一团，扔向桌脚的纸篓。没扔准，弹出来了。他跳下椅子捡起来，又塞进去，塞得很用力。

然后他爬回椅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抓起铅笔。

“人”字，一撇。

一捺。

还是打架。

他看了看，皱着眉拿橡皮擦了，又写一个。

还是打架。

再擦。

纸被擦薄了一块，起了毛。

秦晚晚坐在对面，一个字没说，只把台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门外，小梅端着牛奶站在廊下，不敢进。

早上听说秦老师叫小少爷去书房，她腿就软了。替小少爷写作业是小少爷逼的，可这话说出去，谁信？二房那边要是拿这个做文章，她这份活就保不住了。

她端着杯子，从门缝里往里看。

小少爷没哭，没闹，趴在桌上写字。

秦老师坐在对面，什么也没干。

小梅在长房伺候了三年，没见谁能让小少爷自己坐下来写字。前头来过的老师，一个被泼了墨水，一个被小脏挠了手背，都没撑过一个月。

这个秦老师，来了才几天。

她连骂都没骂。

小梅端着牛奶，往后退了一步，没出声。

书房里，男孩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把两天的作业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道应用题，他停下笔想了想，把“分给团团4颗”的“4”描粗了一圈。

然后抬头，把本子往秦晚晚那边一推。

“这回是我写的。字丑，你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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