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隔墙的一声叹气

周管家是三天后来西厢偏院的。

他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进门没寒暄，先把一张单子往秦晚晚面前一递。

“秦老师，你看看。”

是市一院的B超报告。

胆囊结石，最大一颗零点八厘米。

“医生说再拖下去，就得开刀了。”周管家把苹果搁在桌上，“现在吃药，管住嘴，还来得及。”

“那就好。”

“好什么好。”周管家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吃了半年吗丁啉，胃药当饭吃，冤枉钱花了一大堆。”

他说着，眼睛往秦晚晚脸上溜了一圈。

那天她只问了三句话：饭后哪边疼，吃了油的疼不疼，夜里会不会疼醒。问完就让他去照B超。

他当时还嫌这姑娘多事。

结果医生拿着片子说的，跟她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周管家在陆家二十来年，见过的大夫不少，没见过隔着一件中山装就能把人肚子里的事说准的。这几天他越琢磨越不踏实。这姑娘到底是来教书的，还是来干别的的？

“孙德贵那几笔账，我也查了。”他把念头按下去，“不光那五笔。”

秦晚晚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没接话。

团团蹲在门口喂蚂蚁，拿饼干屑一粒一粒摆成一条线。摆到一半，她扭头看桌上的苹果。

“周爷爷，蚂蚁吃苹果吗？”

“吃。”周管家说，“你给它削了皮，它就吃。”

团团信了，眼巴巴地看妈妈。

“不削。”秦晚晚说。

团团想了想，跟蚂蚁商量：“那你们吃饼干，我吃苹果。”

周管家笑出了声，笑完又收住，转回正题。

“秦老师，你来了三天，看出点什么没有？”

“看出一些。”秦晚晚说，“看不懂的更多。”

周管家端着杯子，半天没喝。

看出一些，是哪一些？她要是真什么都没看出来，就不会特意把孙德贵那五笔账圈给他。这姑娘说话留三分，留的那三分，他摸不着底。

“我跟你说说。”

他起身把门掩上半扇，往院里瞅了一眼，才坐回来。

“老太爷，大名陆承渊，七十三了。底下两个儿子。”

“大老爷陆明川，长房，小少爷他爸。二老爷陆明山，二房。”

“大老爷是长子，按说将来这个家归他。”周管家苦笑一下，“可这几年老太爷身子不行，宅子里的家务，外头公司的事，全交给了二老爷，还有叔老太爷陆承涛。”

“叔老太爷是？”

“老太爷的亲弟弟。他跟二老爷，走得近。”

秦晚晚点点头。

“那大老爷管什么？”

周管家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

“什么都不管。”

“手底下没部门，没人，账也碰不着。公司里给他挂了个副总的名头，每天去坐坐，喝茶看报。”

他顿了顿。

“说难听点，就是个闲人。”

“大老爷自己愿意？”

“他说家和万事兴。”周管家摇头，“他身边原先有个秘书小郑，跟了他八年。去年让二老爷调去了物流公司，说那边缺人。前前后后，调走的不下五个。”

“他没拦？”

“拦了。”周管家说，“拦了一句。二老爷说，大哥要是舍不得，那就不调了。他就说，调吧，别耽误公司。”

秦晚晚没出声。

“大太太呢？”

“大太太是个好人，就是身子弱，常年吃中药。说话轻声细语的，在老太爷跟前插不上嘴。”

秦晚晚想起来，搬进西厢那天，大太太让丫头送来两床新被子，人没露面，说是犯了咳嗽。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被面是旧的。

“秦老师，你的月钱，”周管家压低声音，“也得走二房批的预算。我这儿给你定了中级，二房那边的冯管事已经说了两回闲话。”

“说什么？”

“说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拿中级。”

秦晚晚笑了笑。

“他说得也没错。”

周管家看她一眼，没明白她这是真不在乎，还是装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一尺子，二房也听说了。冯管事说，长房请了个母老虎。”

“替我谢谢他。”秦晚晚说，“母老虎比小丫头片子贵。”

周管家愣了愣，摇着头走了。

秦晚晚把门关上，坐回桌边。

月钱她是真不在乎。她要的是在长房站得住，站到那个五岁的孩子长歪之前。

她把这几天看见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长房院里的热水，每天比别处晚送半个钟头。

厨房给长房的菜，荤的总少一样。张妈去问，那边说采买紧，先紧着二房小少爷鸿远，孩子小，长身体。

鸿远七岁，比陆鸿舟还大两岁。

小陆鸿舟那间屋里，书桌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两本旧杂志。

她起先以为是孩子自己作的，踢坏了，不让人修。

现在想想，不是。

那孩子哪有那么大力气，能把一条实木桌腿踢短一截。

傍晚，她牵着团团在长房院里转了一圈。

大老爷陆明川刚下班回来。三十出头，个子挺高，穿一身灰西装，戴副眼镜，眉眼跟小陆鸿舟有几分像，只是小的那份横劲儿，在大的身上一点都找不着了。

冯管事从二房那边过来，跟他擦肩，点了个头。

是陆明川先侧身让的路。

冯管事走出去两步，回头瞄了秦晚晚一眼，又瞄了她手里牵着的团团，鼻子里哼了一下，没停。

团团扯了扯秦晚晚的手。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

“是哥哥的爸爸。”

团团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他身上没有颜色。”

秦晚晚低头看她。

“没有红的，也没有蓝的？”

“嗯。灰灰的。”

秦晚晚没再问。

团团说过，只有至亲身上才有颜色。陆明川不在这个“至亲”里头，团团瞧不见他的红和蓝，只瞧见一片灰。

可灰这个字，用在这个人身上，倒一点不冤。

晚上团团睡下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没削的苹果。

西厢偏院跟长房书房只隔一道墙，墙上有扇小气窗。

夜里静，那边说话的声音透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冯管事，你看能不能，给小舟换张书桌？”

是陆明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先在嘴里掂过一遍才放出来。

“那张桌子腿短了，孩子写字老晃。他本来就坐不住。”

“大老爷，这事不是我不办。”

冯管事的嗓门客客气气，客气得很假。

“今年家里预算紧，二老爷说了，能省就省。一张书桌，说起来是小事，可报上去，老太爷那边问起来，不好交代。”

“一张书桌，老太爷会问？”

“那可说不准。前些天新请的那个秦老师，月钱多批了一档，叔老太爷就过问过。”

秦晚晚在墙这边听见自己的名字，眉毛动了一下。

拿她当挡箭牌，这位冯管事倒是会就地取材。

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桌子先垫着吧。”陆明川说，“别为这个让二弟为难。”

“大老爷体谅。”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过了没多久，门又开了。这回脚步又轻又碎，是孩子。

“爸，桌子呢？”

是陆鸿舟。

“过阵子。”陆明川说，“先再垫本书。”

“已经垫两本了。”

“那就垫三本。”

那边没了声音。

秦晚晚等着那孩子发作，等他摔东西，等他骂人。他白天在石桌上那股劲，她见识过。

可陆鸿舟一个字都没骂。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鸿远哥的桌子是新的。他说他爸一句话就换了。”

陆明川没接。

“你就会让。”

门砰地关上了。

又过了好一阵，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然后是拉抽屉的声音，打火机咔哒一响。

秦晚晚坐在窗后，一动没动。

她想起小陆鸿舟站在石桌上，指着团团骂“你妈是来讨饭的”。

想起他让周管家推人，说“你爸也是吃我们家饭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嘴里那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天天看着自己爸爸给人让路，给人赔笑，连张桌子都要低三下四去求。

他不敢冲二房横，就冲比他更弱的人横。冲保姆，冲猫，冲三岁的团团。

他越是怕被人看扁，就越要先把别人踩下去。

可刚才那一下，他没踩任何人。他只是回屋，去写那张晃的桌子。

秦晚晚把这笔账算明白了，胸口发堵。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管的就是那个五岁的小坏胚。打几下手心，立几条规矩，把歪的地方掰回来。

现在看，不够。

孩子能掰，孩子身后那间屋子掰不动。一个没根的少爷，长到二十五岁，手里没人，没钱，没底气。家族一句话压下来，让他扔掉谁，他就得扔掉谁。

她想起那张一千万的支票。

想起刘秘书站在门口说的那句：“陆家不会接受您。”

当年她恨的是那句话，恨的是那个没出来见她的人。

今晚隔着一道墙，她头一回听见那个人小时候说话。

这个家，长房要是一直这么忍下去，二十年后，谁替他做主？

家和万事兴，兴的是二房。

长房这叫等死。

隔壁的打火机又响了一下。

秦晚晚在窗后，慢慢握紧了袖子里的戒尺。

明天，先从那张桌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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