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是在第五天夜里,彻底漫过塘湾街的。
那天傍晚,沈岸蹲在井沿。井底那缕白,五天前还细得像一根蚕丝,如今闷声不响,涨满了四面井壁,贴着湿青砖往上爬,爬到离井口三尺的地方,停住,慢慢地转。
白疫的气,成了。
他猛地站起,撞开院门,冲进药铺。
“师父!塘湾街的孩子,今晚起,一个都不能再碰这口井的水!”
方鹤山正坐在灶前煎药,药勺“当”地磕在灶沿上:“你看清了?”
“看清了。井壁,满了。”
“您守炉子。街口的事,我去。”
沈岸拎着门后那把旧扫帚冲到街口,正是各家做饭的时辰。井台上蹲了一圈人,一桶一桶往上摇水,孩子们围着井口打水仗。
他跳上井台,扫帚往井口一横,扯开嗓子就喊:
“别喝了!这井水,不能再喝了!都把孩子,先抱回家!”
井台边静了一息。跟着,哄的一声,笑开了。
“哟——咒人的妖医,又来喊魂喽。”卖卤肉的胡老四叼着牙签,笑得直拍大腿。
“凭啥不能喝?我在这条街挑了三十年水,到你这小子嘴里,成毒药了?”
一个抱着娃的媳妇小声嘀咕:“可我家二丫喝的就是这井水,好端端的呀……”
“好端端?她夜里磨牙不磨牙?手心烫不烫?扒开她嘴唇看里头那一圈,发白,就是中了头一茬。再喝三天,就不是白,是紫。”
人群静了一瞬,又笑开了。
沈岸急了,一步蹿下井台,从一个老大娘手中抢过水桶,胳膊抡圆,哗——满满一桶水全泼在了地上。
水珠溅上他手背,凉得发麻。他蹲下去,凑近井口,那井里浮着一点发潮的土腥味;铁桶磕在井沿上,哐当一声,砸进这片寂静里。舌尖一抿,竟尝到一丝铁锈的涩。
“这水,有问题!”
这回是真静了。老大娘叉腰就骂:“你敢泼我家水!我孙子生下来就喝这口井的水,喝得白白胖胖!你个遭瘟的——”
“我盼的,是他好好活着。”
拉架的,看热闹的,越围越多。拄拐的白发老汉开了口:“这井要真坏了,你叫全街喝什么去?”
“东街口、南巷都有井。今晚起,我一天两趟往回挑,白给。”
“你一个学徒,你师父都没言语,倒先喊上了?”
“这一垛药,就是我师父配的。配给今晚要发热的娃,不收一文钱——我图你们家孩子,活着。”
这句出去,满街没了声。
沈岸红着眼,望向那群还在拿水互泼的孩子,胸口那根憋了五天的线,嘣的一声,断了。他一咬牙,转身冲回药房,把白天分装好的那一垛药包一包一包全抱出来,码在井台上。三只大瓦罐,一捆干柴。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今晚起,塘湾街的口粮水,改用我这一锅!药是我师父方鹤山配的,不收一文钱!谁家孩子发热了、嘴唇发白了,别熬到天亮——先送到我这儿来。我沈岸,就在这井台边上,守一夜!”
井台边,死一样的静。
半晌,人堆最后头,怯生生举起一只手。是个瘦小的妇人:“先生……我家的阿玉,今早开始发热,嘴唇白得吓人。是不是要紧?”
沈岸抽出一剂药塞进她手里:“三碗水,熬成一碗。武火滚开,文火收汁。孩子要是一直不退热,连夜抱来,我就在井台这儿。”
“先生,这药钱……”
“不要钱。快去。”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一晚,仁和堂后堂卸了两块门板铺在地上。孩子是被抱来的,一个,两个,前前后后十来个。都一样:额头滚烫,嘴唇发紫,眼窝一圈乌青。
后堂三口药锅一字排开,红光把两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师父,头一锅,石膏先下?”
“先下。滚透了,再下知母、粳米。”方鹤山坐在小杌子上,一勺一勺地尝,咸一句淡一句地数落,“搅慢点,药汁要挂得住筷子。”
“门口几个了?”
“第九个。第十二个烧得凶,石膏加一两。”
“记下了。”
有妇人抱着娃进来,带着哭腔:“先生,我家这个死活灌不进去,吐了两回……”
“药汁晾温,一次一匙,别灌急了。”
“师父,这方子,哪来的?”
“《疫证集说》,白疫初起那一条。我师父传我那年抄的。他说他一辈子,没敢用过。”
“为什么?”
“用上它的年头,必是要死娃娃的年头。”
沈岸搅药的手停了半息,又接着搅。
“三更天了。师父,您去眯会儿。”
“眯什么眯。第十二个,还没灌药。”
这一夜,药锅烧干了三次。第三次,老头子不吭声了——攥着药勺,脑袋一点、一点,往墙上一歪,人没醒。梦里还在嘟囔:“石膏……三钱……知母……”
“哎。”沈岸应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阿玉,是四更天回来的。
她娘几乎是撞进门的:“先生!阿玉抽起来了——!”
孩子放上门板,牙关咬得死紧,眼珠往上翻,小胳膊小腿一下一下地抽。嘴唇上那点紫,深得发黑。
“压住前襟!别掰她的胳膊腿!”沈岸抽出银针,针尖在灯上燎过,手稳得出奇。方鹤山一把推过药箱,压住孩子的肩:“我按着,你下针!
沈岸的指腹,贴上孩子的额头,那热烫的,直烫到指尖。”
人中,一针。合谷,左右各一针。曲池,一针,捻着,把热往下泄。
温好的药汁,一小匙,一小匙,从孩子的腮边喂进去。一匙。两匙。抽得轻了。三匙。
“哭。”沈岸盯着那张小脸,“师父,她要哭了。”
阿玉喉咙里咕的一声,哭出来了,又亮又野,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她娘瘫坐在门槛上,捂着脸:“我就这一个闺女……”
“她在退。”沈岸按着她的脉,“你少说,让我听。”
“退了热也不许大意。再惊一回,加涌泉。”方鹤山抹了把脸。
烧,是后半夜慢慢退下去的。天蒙蒙亮,那一搂滚烫,终于凉成了温热。
沈岸把最后一剂药渣,就在一众目光底下倒进井里。他站起身,一字一顿,向着整条塘湾街,喊:
“从今天起,三天!三天之内,这条街的井水,谁也不许再喝!我沈岸,用命,跟你们立这个誓!”
这一声,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没有笑声。井台边,静得能听见瓦罐里药汤翻滚的咕嘟声。
当街,有人先跪了。是阿玉她娘,抱着退了热的孩子,冲沈岸磕了一个头:“先生。往后这条街,谁再敢说你半个字的闲话,我头一个撕烂他的嘴。”
那天,压死井盖的大石条,是沈岸自己去搬的。
那三天,孩子们一个个从他这儿领药,汤药当着大伙的面熬。有个小的捧着碗直咂嘴:“娘!药是甜的!”
后来的事,街坊们都记得。那三天,塘湾街的孩子,一个都没再烧。邻街没撤井的那几户,却都烧了。嘴唇干裂。痰里带血丝。连夜抬走。
“七巷刘家,昨儿半夜,抬走两个。走廊都躺满了。”
“卫生院咋说?”
“说晚了。进去的,没一个抬回家的。”
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明儿,还烧东街的水。”
第四天头上,有人来问:“先生,那井,啥时候能开?”
“井好了,我第一个从里头舀水喝。”
第四天傍晚,沈岸又蹲回了井沿。白气,散了。一天淡过一天,到最后,井底那团白只剩薄薄一层,再往下望,是一汪清亮的水。
他低头,看见自己搭在井沿上的那只手背。
又白了一整把。短短的,细的粗的,混在年轻的汗毛里,像有人趁他打盹,给他掺了一把银霜。
他的命,一次,去了三年。
“孩子。”方鹤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眼圈一下就红了,好半天,才颤出一句:“你……到底是,也走上了这条路。”
“师父。”沈岸回头,“这趟路,走得值。”
“值?”方鹤山想骂,骂到一半,声音先哑了。他一把攥住沈岸的手腕,那只老手的力气大得吓人,“你哪来的命,去烧啊!你是存了几辈子的命,经得起你这么烧的?嗯?!”
“师父。”沈岸没抽手,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我这一生,统共还有多少,我数得清。可这条街孩子的命,我数不清。这笔账,划算。”
方鹤山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塘湾街又热闹起来了。井台边坐着的,还是那群摇了一辈子井绳的老人——水里,统统换成东街的了。
沈岸扶着井沿站起来,想起秦回那张烫金的名片,还压在药柜的账簿底下。他知道,等这一场闹过,整个青衍市的药行,都会知道仁和堂,有个“一眼定瘟疫”的学徒了。
“接下来,”他低声说,“该有‘贵客’,上门了。”
他话音才落,门外,竟有人,敲了三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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