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孙盐课查帐

第四章， 孙盐课查账

孙盐课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我正给船帮周老大的伙计数盐包，门口进来一个穿官袍的，三十来岁，脸白净，下巴刮得铁青，靴子上一层薄灰，一看就是下了码头直接走进来的。身后跟了两个衙役，腰里别着铁尺。

“秋记盐号，沈掌柜是哪位？”

我把围裙一解，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民妇就是。”

孙盐课打量了我一眼，眉头拧起来：“本官盐运司盐课大使孙秉忠。有人递了状子，说你私贩盐引。本官来查你的账。”

我笑了一下：“大人请坐。”

孙秉忠没坐，一伸手：“账本。”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递过去。孙秉忠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对，手指头点着数字一行一行核。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站在我铺子门口，把想进来买盐的客人全挡在外头。

“你这账……”孙秉忠合上账本，抬头看我，“谁做的？”

“民妇自己做的。”

“你识字？”

“在章家灶房窗户底下偷学的。”

孙秉忠嘴角抽了一下，又把账本翻开：“你三月进的这批淮北盐，盐引呢？”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张纸递过去：“大人，淮北盐场刘场主出的引，盖的是淮北盐运分司的印。民妇托人从淮北直接进的，没走江淮盐运司的引。”

孙秉忠把盐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日头照了照，没挑出毛病。他把盐引放下，换了个问法：“你一个妇人，没有盐号经营资格，谁准你开铺子卖盐的？”

“大人，民妇有女户帖。县衙户房去年腊月发的，上头写‘沈门赵招娣之女沈砚秋，立女户，准营生’。”我把女户帖递过去。

孙秉忠接过看了一眼，冷笑：“女户帖上只写了‘准营生’，没写‘准营盐’。盐铁是国家专营，妇人立户能开茶铺饭馆，不能开盐号。”

我早等着他这句话。前世我在章家灶房听章老太爷跟幕僚聊过盐政，清初盐法沿袭明制，条文里只写了“盐商需具保结、领引、纳课”，没有一个字写“妇人不得营盐”。没有写，就是没有明文禁止。没有明文禁止的，就是可以做。

“大人，”我给孙秉忠倒了碗茶，“盐法第三十四条，‘凡具保结领引纳课者，无论军、民、灶、商，皆可营盐’。民妇查过盐运司历年档案，前朝崇祯十二年，盐运司发过一张女户盐引，是寡妇刘陈氏，在淮安开的盐号，经营了七年，纳课三百六十两。大人若不信，档案就在盐运司后堂第三排铁柜里，钥匙在大人的同僚李典簿手里。”

孙秉忠端着茶碗没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连档案柜第几排都知道？”

“大人，民妇在章家灶房烧了三年火。章老太爷跟幕僚聊盐政的时候，民妇蹲在窗户底下听着呢。”

孙秉忠把茶碗放下，声音冷了几分：“沈氏，本官不管你在章家听墙根听来的什么。本官只认一条——盐运司没给女户发过盐引，你就不能卖盐。铺子今天封了，盐货充公，你跟我回衙门听候处置。”

门口两个衙役往里走了一步。赵地保在对面茶摊站起来了，周老大的伙计也放下了手里的盐包。我冲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动。

我绕到柜台前面，站在孙秉忠面前，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我抬头看他的时候没眨眼。

“大人要封铺子，民妇不敢拦。但大人走之前，民妇请大人看一样东西。”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孙秉忠接过来，拆开，抽出里头两张纸。第一张是章继祖盐引契纸底根的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章门二房继祖，引盐八千斤，未纳课”。第二张是章继祖跟盐运司书办郑有德往来的名帖，背面写着“八月十五，老地方，三千斤”。

孙秉忠看完这两张纸，脸色变了。他把两张纸叠好，没还给我，装进了自己袖子里。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大人，民妇从章家出来之前，把这些东西抄了三份。一份在民妇鞋底，一份在米缸底下，还有一份——”我笑了笑，“在民妇一个不识字的朋友手里。她连拆都不会拆。大人今天把民妇关进衙门，明天我朋友把那份东西送到京城都察院，后天大人就得跟都察院解释——为什么盐运司书办跟盐商勾结的证物，在盐运司自己手里压着不查。”

孙秉忠腮帮子鼓了鼓。他三十来岁，在盐运司熬了七年才当上盐课大使，要是他任上出了盐运司书办勾结盐商的大案他没查出来、反倒被都察院先捅出来，他这身官袍就算穿到头了。

“沈氏，你威胁本官？”

“大人，民妇不敢威胁您。民妇是在跟您做买卖。”我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大人查章继祖的私盐案，缺人证。民妇在章家三年，章继祖私贩盐引的每一笔流水民妇都能背出来。大人让民妇开盐号，民妇就是大人案头上最听话的一个证人。大人封民妇的铺子，民妇就只能把东西往都察院递。大人，您说哪个划算？”

孙秉忠沉默了半天。对面茶摊的赵地保端着茶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码头上过往的行人也放慢了脚步，有人认出了孙秉忠的官袍，小声嘀咕“盐运司来查秋记了”。

“你一个月卖多少盐？”孙秉忠突然问。

“五十引打底，旺季七八十引。”

“纳课呢？”

“每引盐税民妇足额交，一文不欠。大人去户房查，民妇三月开张，四月就交了第一笔盐税，比章继祖交得都早。”

孙秉忠把茶碗端起来，这次真喝了。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官袍。

“铺子先不封。本官给你十天，你把章继祖私贩盐引的流水抄一份送到盐运司衙门。十天之内你送不来，本官亲自来封铺子。”

“多谢大人。”

“别谢。还有一条——你这盐号得挂个‘官准’的牌子，本官回去跟运使大人禀报，给你补发一张女户盐引试办执照。试办期三个月，三个月内账目清白、税课足额，再换正式执照。三个月内出任何岔子，执照收回，铺子充公，你人进大牢。”

我笑着应下：“大人放心，民妇的账，比章继祖的脸还干净。”

孙秉忠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氏，那个不识字的朋友——回头让她把东西还你。本官不想在都察院听见这事。”

“大人慢走。”

孙秉忠走了以后，赵地保窜进来，一脸佩服：“沈掌柜，你可真敢。孙盐课那脸都黑成锅底了，你硬是让他给你发执照？”

“赵爷，孙秉忠这人我摸透了。他不要钱，他要政绩。章继祖的私盐案要是查实了，他往上走一步；查不出来，他这盐课大使就当到头了。我给他递证据、当证人，他舍不得封我铺子——封了我，谁替他算章继祖的流水？”

赵地保啧啧摇头，走了。当天下午，孙盐课的衙役真送了一块木牌来，上面刻着“官准盐商”四个字。我让木匠老周把牌子挂在门口，跟“秋记盐”的匾并排。王婆子端着茶碗过来看，瞅了半天说：“秋娘，你这铺子，算是扎下根了。”

扎下根了。但根底下还有事没办完。

当天傍晚，我把章继祖私贩盐引的流水抄了一份，让赵地保找可靠的人送到盐运司衙门。但我留了一手——八千斤的流水我只抄了五千斤。剩下三千斤，我压着没给。 为什么？因为孙秉忠查章继祖，查到五千斤章继祖就得进去蹲几年。但章继祖要是只蹲几年就出来了，他出来还得找我麻烦。我手里压着三千斤，章继祖什么时候想翻盘，我就什么时候把剩下三千斤递到孙秉忠桌上——让他二进宫。

晚上关了铺子，我坐在柜台后面点钱。章继祖的盐铺今天又没开门，他伙计来我这儿买盐，说是“二爷让来买的”——章继祖自己铺子不开，来我这儿进货再倒手卖。 我笑了一声，多给他包了两斤：“回去跟二爷说，以后他直接从这儿拿，我给他批发价。”

伙计走了以后，赵地保又来串门，蹲在门槛上跟我说：“沈掌柜，章继祖今儿去盐运司告状了，说你偷他家的盐引契纸。苏家那边也递了话，说苏锦棠她爹要亲自来码头‘看看’。”

我把算盘一合：“赵爷，苏运使什么时候到？”

“后天。”

“后天我去码头接他。”我站起来收拾柜台，“赵爷，麻烦您给我打听个事——苏运使这辈子最怕什么？”

赵地保想了想：“苏运使这人，官声不错，不贪。但有一桩——他怕老婆。他老婆是京城永昌伯府的庶女，脾气大得很，把苏运使管得死死的。苏锦棠那丫头随了她娘，又横又蠢。”

我记下了。

【本章核心灵魂钩子】 苏锦棠的爹要来了。他要是铁了心替女儿出头封我铺子，孙秉忠的“官准”牌子也保不住我。但我手里攥着苏锦棠的外情信——这封信我原本打算留到后面用，现在得提前亮了。 苏运使最怕老婆，他老婆最怕丢人。苏锦棠的外情信往永昌伯府一递，苏运使的老婆第一个坐不住。她坐不住，苏运使就不敢动我。

但我不打算把信直接递出去。我要让苏运使自己来求我。

【本章完·下一章：苏运使带着官威来码头，当着几十号人的面问我“你一个贱婢出身的妇人，凭什么开盐号”。我拿出一封信，没给他看内容，只在他面前晃了晃信封上的字——“苏门表兄亲启”。他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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