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长白山、萨满神女

长白群山连绵铺开，上千座山峰常年覆着积雪，黑水在密林与冻土之间蜿蜒穿梭。

纯狐氏只是扎根在这里的一个很小的部族，全部人口也就几百人。像他们这样散落在白山黑水间的部落还有很多，靠着大山过日子，跟着水流迁徙，生存的底子薄得像一层冰壳。

夏天撑着木筏进到江里捕鱼，往密林深处走采草药、挖山参；秋天凑起猎队围猎野兽，把肉分割好腌成肉干，囤起来扛过冬天；等到寒冬一来，土地彻底冻硬封死，族人就缩在深挖的半地穴屋里面，靠着堆积如山的肉干和日夜不息的火堆熬漫长的寒夜。这片山林从来不会心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就能压垮大半屋子；一头发狂的黑熊，一夜就能毁掉部落好不容易存下的积蓄。

在这种环境里，每一条人命都值钱。要是损失一个能打猎、能捕鱼的壮劳力，对本就脆弱的小部落来说，就是一场扛不住的灾难。

也正因如此，萨满神女，在所有山林部落里地位都是最高的。

他们信奉大山、江河、风雪孕育出来的自然神灵。纯狐氏一代代传下来，族里不少女孩天生能带一点稀薄的灵力，可以包扎伤口、驱散缠人的邪祟，起大雾在林子里迷路的时候，帮族人找准方向。

图雅，就是这一代纯狐的萨满神女。但她和之前所有神女，完全不是一路人。

事情要追溯到她六岁那年。隔壁部落遇上一场毁灭性的雪灾，房屋塌了一片，不少猎人手脚冻到坏死，走投无路的难民成群往纯狐的营地逃，到处都是老人和孩子的哭声，伤者疼得哀嚎，洁白的雪地被无数脚印踩成烂泥。部落里的老萨满来回踱步，一点办法都没有，整整熬了一整夜，祈福仪式、粗浅的疗伤法子全都试了，伤痛和死亡还是拦不住。

就在所有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小小的图雅从皮帐里走了出来。她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贴在一名冻僵猎人已经发紫溃烂的脚上，调动丹田深处那一缕微弱的力量。周围的人只能看见，难民身上刺骨的冻伤、撕裂的伤口，肉眼可见地好转，愈合速度快得离谱。刚才还疼得站不住、快要撑不住的猎人，当天就能站起来走路。

围在旁边几十个难民 “轰” 地一下全都跪了，对着小小的少女不停叩拜，喊她神女。

老萨满站在人群外面，安静看着帐前这个孩子，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活了六十年，接生婴儿、埋葬死者，看过山林里无数生离死别，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能催动这么恐怖的力量。

可图雅没有理会周围跪拜、称颂她的人，安安静静转身走回皮帐。只有她自己清楚真相：她不是凭空把伤痛消掉，而是把这些人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劳损、剧痛全部抽出来，转到自己身上。静下心炼化的时候，那些伤口附带的煎熬、绝望，会变成厚重的精神烙印，死死刻在她的神魂里。

年复一年吸收这种混杂着痛苦的负面能量，她慢慢发现，自己涨起来的不是普通修行者那种灵气，而是体量庞大的精神力。

没人知道，纯狐部落世代看守、传承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埋在地下的九尾遗骨，而是一件先天灵宝 —— 轮回珠。很多年前，就是这件宝物主动认下图雅，接引妲己那一缕残存狐魂，和她的神魂绑定共生。

靠着自身神魂和九尾残魂的共振，她的萨满能力直接上了一个台阶。这是一种扎根在精神层面的特殊力量，可以把藏在人的神经里面、肉眼看不见的情绪、疼痛、记忆、梦魇，用萨满术抽离、引导，甚至把这些东西具象化，凝成实体。而九尾狐本身的天赋，刚好就是围绕神魂和神经系统展开：幻术、读心、造梦催眠、愈疗，还有萃取提纯。

九尾残魂可以把萨满秘术抽出来的情绪信号、负面能量吃掉，用来滋养、壮大自身神魂；萨满术又能把这些能量转换成无形的精神攻击，甚至做到伤害转移。当然，治病救人同时也会积攒功德，对她自己的修行同样有助益。

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神经脉络、神经传导，不理解人体这套运转机制。就算是修行的人，也只会把神念牵动灵气的感知叫做气脉、元神，笼统把这种力量称为道力或者妖力。

只有图雅明白，她做的是人体潜能的开发，是怎么用意识去撬动、改造身体机能，找到突破的路径。

从六岁那一天开始，她跑遍长白山周边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帮伤者抚平痛苦。从最开始单纯承接别人的伤痛，到把自己的意念送进对方神魂里面安神，再配合萃取出来的草药精华，加速肉体修复，她一点点打磨这条独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她刚满十八岁，已经是白山黑水之间公认天赋最强的萨满神女。

她定下一条行医的规矩：不问对方有没有家底，只看缘分。手里富足的，就送兽皮；一无所有的猎人，拿一把晒干的柴火来换也行。外人都说这位神女性子温和好说话，但图雅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这些兽皮、柴火对她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俗物。她真正想要的是名气，是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她要让方圆百里山林里，所有人都记住，纯狐氏有这么一位神女。借着众人的信奉，滋养自己，同时温养沉睡在神魂深处的九尾妖灵。

十二年一晃而过。靠着无数伤痛和信仰浇灌，那一缕奄奄一息的九尾残魂慢慢复苏，从没有尾巴的残灵，一点点养出第一尾，再到现在的两尾；图雅自己的修为，也稳稳走到炼气六重。

这五年，山林里面人事换了一轮又一轮。曾经教她的老萨满寿终正寝，部落重新选出其他人接手萨满的日常祭祀；当年被她从大雪里救回来的猎人，现在已经是猎队的头领，鬓角悄悄冒出白发。部落添了七八个嗷嗷待哺的新生儿，也有几位族人，永远埋进这片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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