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尾狐、封神旧忆

轮回珠内部的空间安静得过分，没有日月，只有一层柔和、浮动的微光裹着周身。我沉下心，催动第二天赋【邪眸妖瞳】，赤红的狐色瞳光顺着神魂的联结，一头扎进体内那只九尾妖灵最深处封存的记忆长河里。

画面猛地铺开。

斩妖台坐落在朝歌南郊一座废弃了三百年的祭坛之上，三丈高的青黑条石层层垒起，石头缝隙里渗着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暗红血迹。台顶罡风永不停歇，卷起封神榜飘落下的金箔碎渣，一片又一片砸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身上华丽的衣袍，连同她这个人一起碾得粉碎。

纣王在摘星楼燃起大火自杀那一晚，朝歌的大火烧到天亮都没有熄灭。她就是踩着还带着余温的灰烬，被押到这里的。

女娲只是在轩辕坟前轻轻抬手，缚妖索便主动缠了上来。胡喜媚最先倒下，一身雉羽，尾羽上流转的九色光华摔进泥土里，慢慢黯淡；紧接着是王贵人，玉石琵琶滚出去半尺，琴弦断了两根，断裂的口子，像一句没能唱完的曲子。妲己是最后一个，绳索收紧的瞬间，她清晰听见自己九条尾巴一同被捆住的闷响，像是有人把九件衣裳叠在一起，狠狠压进同一个狭小木箱。

押送她的是杨戬、雷震子还有韦护。三尖两刃刀横在她颈后，风雷双翅的阴影压在头顶，降魔杵厚重的乌光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反向走完当年踏入朝歌的那条路。

她想起苏护的女儿。当年在冀州，那个小姑娘还扎着两条短短的辫子，站在家门前看雪，仰着头问她：娘，为什么雪落到地上就不见了？那时候她还只是蛰伏在轩辕坟里的狐妖，隔着遥遥的风，嗅到了这具躯体的诱人气息。后来她占据了这副皮囊，小姑娘原本的魂魄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散了。那时她没有半点动容，可直到此刻临死之前，这段记忆忽然冒了出来。雪落在地上就会消失，人一头扎进滚滚人间，其实也是一样。

她那件曾经名动朝歌的雪白狐裘，早就被污血染成暗沉的褐色，边角撕裂开来，露出皮肤被绳索勒出来的青紫色淤痕。罡风穿过散开的长发，大半发丝贴在她脸上，唯独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等候行刑的将死妖物。

“斩！”

台下三军齐声呐喊，声浪撞在石台之上折返回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发疼。第一名军士举刀上前，刀停在半空，手腕抖得厉害；第二名咬紧牙关劈下去，一刀砍在自己脚背上，鲜血溅开，人直接跪倒在地；第三名干脆扔掉手里的刀，慌忙退进人群，脸色惨白。军队的阵型一下子裂开一道缺口，喧哗瞬间炸开。

杨戬转过身向台上禀报：“这妖狐媚术还没有消散，普通军士根本无法下手。”

姜子牙站在台边，白胡子被狂风掀得乱飞。他手里攥着打神鞭，鞭梢缠绕的雷光明明灭灭，映在他布满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始终没有举起这条鞭子。

她心里清楚缘由。这根鞭子，只打封神榜上有名的正神。榜上没有她的名字，打神鞭落在她身上，半点作用都没有。

妲己缓缓抬起头，视线从雷光闪烁的鞭梢，挪到姜子牙的脸上。她想笑，可刚牵动嘴角，伤口就被扯开，鲜血顺着唇角往下淌。

“姜尚。”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出去，“当年我入冀州，借用的本就是苏护女儿这一副凡人身躯。你们说我是妖，我认。可你手里这根打神鞭，为什么伤不到我？”

姜子牙没有回答，只是把鞭子往回收了半寸。

“各路诸侯起兵伐商，理由是纣王无道；而纣王昏乱，根源又被安在我的头上。”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可在我踏入朝歌之前，牧野的烽火就已经烧起来了。东夷的尸骨堆积在齐鲁大地，鹿台囤积的粮食，吃上好几年都吃不完，朝歌一座又一座铜矿被掏空，无数人还在源源不断填进去。这偌大的天下走向崩塌，是我一只狐狸就能毁掉的？”

台下安静一瞬，紧跟着又是铺天盖地的喝骂。有人大喊妖妃花言巧语，有人怒斥她是祸乱天下的元凶。

听着这些声音，她忽然真的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封神榜上三千六百位正神，人人都占着位置。劝和的、送死的、无辜枉死的，就连各路神仙的坐骑，都能捞到一个名分。偏偏我搅乱天下三十年，连榜上一个位置都得不到。原来封神榜要的从不是公道对错，它只需要一个用来定罪的靶子。榜单上的名字，本来就是挑人写上去的，谁赶上，谁倒霉。”

姜子牙不再开口，将打神鞭收回腰间，从袖中取出一只白色葫芦。这是陆压道人留在北海的遗物，只留下一句话：这件法宝一出，没有神明能够抵挡。

葫芦口揭开，一缕纤细的白光像游丝一样飘了出来，绕着斩妖台盘旋三圈。呼啸的罡风停了，台下的士兵鸦雀无声，就连远处朝歌残留的火光，都仿佛被这道白光压得矮下去一截。

“妖狐妲己，祸乱纲常、蛊惑君主，今日奉天命 ——”

“请宝贝转身。”

白光骤然旋转。

那一刻妲己扬起脸，没有躲闪，也没有嘶吼。她把眼睛睁到极致，想把这片天、天上的云，还有台下一张张面孔，全都刻进自己最后的记忆里。颈间传来一阵冰凉，人头滚落。没有震天惊雷，也没有喷涌的鲜血，只有那件雪白狐裘 “噗” 地塌落在石台之上，像是一口气被彻底吹空。

台下爆发出嘈杂的动静，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痛哭，还有人跪地叩拜，感念天命。姜子牙收好葫芦，转身准备离开。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就在躯体倒下的一瞬间，她丹田深处，一颗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珠子骤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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