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拆迁通知贴上门，我当众验了公告的字

第五天一早，他家门板上贴了两张纸。

第一张是《砖街片区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方案（公示稿）》，红章两个，并排压着。第二张是签约通知，写了时间和地点，末尾一行加粗：逾期未签约的，视为放弃优先安置资格。

他把两张都揭下来，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前六条是套话。第七条他一眼就认出来——原住户享有回迁优先权。字没变，上头还是压着那行小字：以最终资格审核为准。

再往下是补偿口径。

正文写，按现有平房面积一比一点二回迁。写得挺大方。

翻到附件，字小了两号。附件里一行一行列着扣减：公摊面积不予计入；附属物，含自建厨房、院内小房、门前水泥台，一律不计面积。

这一句他读了两遍。院里那个自建厨房，他妈在那儿做了一辈子饭，四平方米，一平米不算。门前那个水泥台，他爹砌的，两平方，也不算。

他翻回附件，把附属那栏对了一遍：自建厨房，面积一格空着。

他抬头看窗外。巷口已经站了一堆人。

「这不对。」对门的赵师傅举着方案晃，「我家那间自建，是正经屋子，怎么就不算了？」

「人家写的是附属物。」有人念附件，「厨房、小房、水泥台，一口价，都不计。」

「那行小字谁看见了？」

「跟蚂蚁似的。贴的时候谁能想到字还分大小。」

坐在巷口马扎上的方老拐插了一句：「我那半间灶房，也在这条里。」

「拐叔，你这也算附属物？」

「算。」方老拐把锥子往鞋箱上一搁，「我住四十年了，头一回听说我家的灶房不算屋子。」

人越聚越多。老周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人前头，两手往下压：「都别急。方案是按规定公示的，有意见按程序提。」

「周主任，这附件是程序吗？」

老周没接这句。他低头看了眼表：「明早九点，在工地那边有开工仪式。改造的事定了。」

人堆里嗡了一声。

一辆中巴停在巷口。下来四个人，穿同一种蓝马甲，马甲后背印着字——不是街道办，是恒屹集团委托的一家第三方拆迁服务公司。带队的人拎着卷尺和本子，挨家挨户敲门。

「量房。」他冲赵师傅说，「今天签的，按老口径；今天不签的，明天按新口径量。」

「新口径是什么口径？」

「你签了就知道了。」

赵师傅往门口一让，那人也不客气，进门就拉卷尺。他站在自家门口，手插进口袋。

卷尺拉到他家门口。那人抬头看他：「这户也量。」

「这户没签。」

「没签才要量。」

他把卷尺往门框上一挂，往院里迈。他伸手拦了一下——只拦了一下，没推。

那人回头，声音低下去：「松手。今天量不了，明天撬着量。」

巷子另一头，两个人走过来。前头那个看着不到三十，白衬衫，手上一支黑色记号笔，笔杆上贴满了标签。她说话很稳，一句一句都落在点上，像办过几百个案子。她走到中巴跟前站住，从包里掏出一个证件，举起来，让那四个人看清。

「区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苏晚照。」她说，「砖街改造的补偿方案，有群众把线索移送过来了，我来看现场。」

拎卷尺的那个人脸上僵了一下，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检察官也管量房？」

「不管量房。」苏晚照把证件收回去，「管程序。方案公示和附件口径不一致，这是程序问题，我会依法核。民事上的事我不代办——该移送的线索我移送，该支持起诉的我支持。」

四个人里有一个掏出手机，压着嗓子说了两句。

他退回自家门口，把公示稿又看了一遍。第七条压在附件底下，字还小，可这巷子里几十户人家，认得这行字的，眼下只有他一个——这行字他签过，签在掌心，也签进过全巷子的眼睛里。

「你干嘛？」赵师傅在门口问。

「把那行字，念一遍。」

他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举着那张公示稿，把第七条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他又念了附件里那句：公摊面积不予计入，附属物一律不计面积。

「这两句，撞上了。」他说，「第七条写的是原住户优先。附属物都不计面积，优先的是个空壳子。」

人堆里没人出声。

「那怎么办？」赵师傅问。

「看它还算不算数。」

他把公示稿举高了。

「第七条，前几天就生效了。」他说，「生效的条款，不认附件里那两行小字。」

紧跟着，公示稿上第七条那行字亮了起来，很淡，全巷子都看得见。

手机一震。

【公开验证】您已完成第 1 次公开验证。累计 1/3，距城区级还差 2 次。

【条件】公开验证须当众出示已生效条款原文，并有第三方见证（行政、司法或媒体）在场——本次满足，计入。

【新义务】七日内，将第七条适用名单逐户公示。

亮到一半，巷子那头响了一声口哨。

工地方向，一台挖机的斗子正往一堵空房上砸。挖机旁边站着七八个工人。司机掏出手机，眉头一皱，手一松，斗子停在半空。他把机器熄了火。

围着的人回头往那边看。

人堆里有人举起手机，手直抖。

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抬头喊：「停。这片的搬迁和施工，先停。」

「谁说的？」

「我街道办说的。」老周的声音发紧，「补偿方案和公示口径不一致，重新核，重新公示。」

老周对着卷尺拍了三张，一通电话拨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城管的车停在巷口，街道办的执法队跟着到了。

四个人站在巷口，谁也没再往前走。拎卷尺的那个把卷尺收了，绕开苏晚照，上了中巴。车门关上时，他隔着玻璃朝这边看了一眼。

人堆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念字的，到底是谁啊。」

他没答。他把公示稿从车身上拿下来，叠好，收进口袋。

苏晚照没走。她把刚才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抬头朝这边看过来。那一眼不重，停了整整两秒。

他没敢多看，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子中段，修鞋棚旁边蹲着一个人。灰夹克，裤脚卷着，脚上一双旧胶鞋。那人蹲在鞋摊前头，手里的烟烧到了指根。他把烟头摁在鞋摊边的砖上，站起来，眼睛一直看着赵师傅手里那张方案。

那是马三合。

他认得这张脸。五年前递笔给他的，就是这个人。瘦了点，头发白了一半。

马三合没看他，也没躲。他朝那张方案努了努嘴：「这口子开得不小。」

「嗯。」

「自建那间算不算面积，」马三合把嗓子压得很低，「你猜他给谁算。」

他没答。马三合把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跟在人堆后头，走了。

那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个年轻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径直走到他家门口。

「秦先生。」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徐总让我送来的。」

文件袋里是一份聘请函，印着恒屹集团的字号。职位四个字：条款顾问。月薪三万。

聘函底下压着一张便签，钢笔写的，只有六个字：

「你签的字，我看过。」

落款两个字：徐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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