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差钱

北上的路，走了七天。

爷爷挤在三等车厢里，身边是包袱、扁担、鸡笼子，一站地一站地熬。过了山海关，车厢里上来一帮穿老羊皮袄的汉子，脸膛黑红，嗓门大得震耳朵，一坐下就唠人参行情——今年棒槌紧，五品叶的收价又涨了，谁家把头去年折在了山里。

爷爷等他们唠得差不多了，才凑过去，递上一袋旱烟："几位老哥，跟你们打听个地界——老沙沟，从哪儿走？"

一车厢的说笑声，齐齐地断了。

那几个汉子的脸，说变就变。圆脸的把手里的烟袋往腰里一别，压低了声："老乡，你打听那地方干啥？"

"收点老山参，听说那沟里出好货。"

"出好货？"圆脸的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我跟你说的，你可别外传。那地方，邪。早些年也有人进去碰运气，后来进去的，没一个出来。出来个把的，也疯了，嘴里光念叨'白狐狸、白狐狸'，逮谁跟谁要吃的。俺们山场子里，小孩夜里哭，娘就说'再哭，把你送老沙沟去'，一准儿管用。"

旁边一个瘦高个，一直没吭声的，忽然接了一句："前年，河北过来俩采药的，爷们儿俩，自称懂方子，不信邪，搭伴进去了。"

"后来呢？"

"一个月后，有人在沟口捡着他们的衣裳。"瘦高个顿了顿，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白桦林，"衣裳里头，人没了。就剩一堆骨头。"

车厢里静了一息。他又补了半句，声音更低：

"码得整整齐齐的，跟晒干菜一样。"

爷爷在黑山镇下了车。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面，稀稀拉拉开着几家。街面上走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脚步快。爷爷找了家临街的小旅店。老板娘是个烫短头发的胖妇人，系着油亮的围裙，端上来一碗苞米面粥、一碟咸菜。爷爷搭着话问路：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谁认得去老沙沟的道？"

胖老板娘手里的抹布停了。她上下打量了爷爷一会儿，忽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姓啥？"

"皮。"

"皮家的？"她一拍大腿，嗓门炸开了，"怪不得！你这眉眼——你太爷当年就坐你这凳子上！你长得多像他！"

爷爷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我小时候见过他。"老板娘的嗓门降下来，眼睛里泛起一层雾似的亮，"那年他一个人住我这店，穿件破棉袄，背个褡裢，可那做派——腰杆笔直，眼皮一抬，满屋子的人都矮半截。镇上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皮假妮子。"

"啥叫假妮子？"

"就是男扮女装的戏子。"老板娘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疼惜，"他跟你说过没？他年轻时候进山前，扮过女人。山里那几年，外头人传说老沙沟里的东西不伤女的，他就扮成个媳妇儿，蒙着头巾，跟着人家的队伍蹭进山。后来他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

老板娘顿住了。她的目光在爷爷脸上停了停，转身进了灶房后头，翻箱倒柜一阵响，拿出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半截麻绳。三寸来长，编得细密，绳头打着一个梅花结，磨得发亮。

"你太爷当年住店，走的时候落下的。他后来托人捎话，说是他娘给他编的护身绳，让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取。"她把麻绳推过来，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等了他——大半辈子，人没影儿，话也没一句。你替他收着吧。搁我这儿，也是白搁。"

爷爷捏着那半截麻绳。一截麻绳，等了几十年，等成了老板娘两鬓的白头发。

就为这半截绳，他在灶房边上的小桌坐着，听老板娘絮叨到了后半夜。老太爷在黑山镇的旧事，一件一件，从她嘴里淌出来——哪年住的店，跟谁搭的伙，进山前请全镇人喝的酒，出山那天浑身的伤。

末了，老板娘给他指了条道：北街有个姓佟的老头，进过山，沟口那一片，他闭着眼都认得。"他要是肯带，你给他钱。不肯，你也别勉强——那老头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年轻时候进过一回沟口，回来的路上疯了半个月，嘴里唱歌，唱的是戏文。"

北街的土房矮趴趴的，门板掉了一扇，草帘子挡着。爷爷掀帘子进去，一股子旱烟混着草药的味儿。

炕上的老头干瘦，颧骨高高地顶着皮，眼睛却亮，亮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听明来意，他翻身面朝墙，半天，被子往上一扯，闷闷地从被窝里冒出一句：

"不去。"

爷爷不言语。他在炕沿边上坐下，从褡裢里掏出那根短棍，搁在炕桌上。

屋里静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头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着了棍子，一点一点地把身子翻回来。他把短棍凑在窗洞透进来的天光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头肚在"沙沟"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很久很久。

"打狗棍。"他说，"传了三代人的打狗棍。原是一整根，大半人高，头包铁皮。断了半截，断口斜的，像让牙咬断的。"

他把棍子往爷爷跟前推了推，自己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底下，抽出一根长棍——黑沉沉，一头削成斜面，一头包着磨得锃亮的铁皮。

两根棍子并在一起，断口对断口。

严丝合缝。

"我爹的。"佟老头说，"你太爷当年，就是拄着我爹这根棍进的老沙沟。我爹——就是那个老把头，没回来。"

爷爷把两根棍子捧在手里，喉咙里发紧。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封银元，双手递过去："老丈，带路钱，您开个数。"

佟老头把银元封推回来了，推得干脆："我不要钱。"

他浑浊的眼睛看过来，一字一顿：

"你把你们皮家老祖宗，欠我爹的还了就行。我爹等了六十年没等回来——你进沟里去看看，他还在不在。要是在——"老头顿了顿，嗓子哑下去，"跟他言语一声，他儿子叫佟守山，等了他一辈子。"

那一夜爷爷睡在大车店。长棍从枕头底下探出去，一头抵着墙，一头搭着炕沿。他闭着眼，指头顺着棍身上的齿印，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从棍头，到棍尾。密密匝匝。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没完没了地吹一支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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