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讨饭的少年

这些银元打哪儿来的，干净不干净，有多少？都用到哪了？

得从老太爷还是个讨饭小子说起。

皮条村两百来户，十有八九姓皮，论起辈分能把外人论晕过去。太爷是家里的老疙瘩，上头仨哥俩姐，爹娘养不活，从小他就挎着比他人还高的篮子出门讨饭。七八岁上，家里遭了灾，他揣着半块干饼，跟着一个瞎眼老叫花子走了百里地，学唱莲花落。

老叫花子有一副好嗓子，出口成章，见啥编啥。进了财主家门，开口就是"掌柜的生得胖，福气进了庄"；碰上抠门的，转身就是"这门进得滑，一毛不拔"。太爷学了三年，学会了唱，也学会了看人眼色下菜碟。这一手，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吃饭家伙。

十六岁那年，他讨饭讨到邻县一家药铺门口，这辈子头一回挪不动腿。

药铺叫济生堂，三开间的门脸，黑底金字的匾。柜台后头坐着掌柜的独闺女，豆蔻年纪，白衣蓝裙，一根大辫子垂在胸前，正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在她指头底下脆生生地响，噼里啪啦，跟下雨似的。

太爷挎着篮子站在门口，忘了开口。

那姑娘抬眼看见他，没轰人，从抽屉里摸出两个铜钱搁在柜台上，又低下头拨她的算盘。

自那以后，太爷把讨饭的道儿改了，绕远了也要从济生堂门口过。去了得有二十几回，那姑娘再没抬过第二回眼。有时掌柜的在，还赏他半个馍。太爷后来跟儿孙们形容这位初恋，用的是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词：

"她如玉如簧，我如痴如醉。"

这话让正房刘金花听见了。刘金花是他后来明媒正娶的，屠户家的闺女，膂力过人，一巴掌能把灶台上的蟑螂拍成两截。她过门头一年就问："那药铺的姑娘，后来咋样了？"

"死了。"太爷撂下酒碗，半天，又补了一句，"出天花，没的。"

桌上的人都当是句实话。只有他自己知道，"死了"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太爷二十三岁那年，去济生堂下聘——不是他下，是他替东家跑腿送信。信送到，姑娘接了，顺手赏了他一杯茶。就那一杯茶，他喝出了上头的味儿，回家跟爹娘放话：这辈子要娶，就娶这样的。

爹娘一人给他一个耳刮子。

也是那年，济生堂掌柜的放出话来，说闺女说亲，不看出身，看本事——谁能挖回一根五品叶的老山参，聘礼就免了，人跟参走。

关外的规矩，五品叶是老山参的顶中之顶，六品叶几辈子见不着一回。多少人进山一辈子，五品叶的边儿都没摸着。

太爷揣了三个窝头，走了。

后来他跟儿孙们讲闯关东，讲得少，讲一回喝一回醉。热河，齐齐哈尔，再往北钻大兴安岭。他给挖参的老把头们扛行李、背锅、搭窝棚，分断碎的参须子，有时候连须子都分不上。冬天雪没到大腿根，他赤着脚踩出窝棚看参园子，脚后跟冻裂的口子，来年开春才合上。

夜里睡窝棚，还得防着喝醉的老把头伸脚踹他。踹醒了，他也不吭声，挪个地方接着睡。

五年。他在山里熬了五年，连二品叶都没挖着一根。

转机出在一个起雾的夜里。

那晚老把头们商量好了，要连夜进老沙沟。老沙沟——挖参人又想又怕的地界。想，是因为里头出老山参，一根就是泼天的富贵；怕，是因为进去的人，没一个回来过。集上谁要是吹牛说自己的参是老沙沟出的，同行不拆穿，只是冷笑：人出不来，参能出来？

太爷不想陪着送命。半道上起了大雾，他趁乱猫着腰钻进了黑山沟，找了个背风的石窝子，蜷着睡了。

后半夜他做了个梦，这辈子记了一辈子的梦。

梦里一座大宅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口两扇朱漆大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自己开了，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孩站在门里头，冲他招手，也不说话，转身往里走。

太爷跟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后院，堂屋的门也是自己开的。堂屋正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白胡子老道人的像，盘膝坐在蒲团上。

那胡子又白又长，一根是一根，垂在肚皮上，打着细细的卷儿。太爷盯着那把胡子，越看越眼熟，看得心口发热——那不是胡子。那是参须子。品相比他在山里见过的所有参加起来都好。

他刚伸手，画上老道人的鼻孔，忽然渗出一滴血。

血不是红的，细看，是一根红线，缠在道人鼻头上，一圈，一圈，勒得鼻头都紫了。太爷伸手去解那线，指尖刚碰着，天旋地转，脚底下像陷进了棉花的海洋——

再睁眼，天光刺眼，人躺在乱石堆里，浑身让露水打得透湿。

怀里多了个青布袋子。

袋口系着麻绳，他哆嗦着解开——里头码着银元。白亮亮的，一块压着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数好了给他装进去的。他一块一块往手心里倒，倒完了数，一百块。

袁大头，嘉禾纹，边齿齐整，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从那以后，皮家发了。

太爷揣着银元回了关内。没回皮条村，先在县城落脚，盘下半间铺面，挂了"皮"字招牌。三年，铺面变成两间；又三年，他成了皮条村头一个盖青砖大瓦房的。再往后，置地，开药房，门口挂的匾是请县里的举人老爷写的：皮善人。

银元一块一块攒进柜子，攒到后来，是拿檀木箱子装的，三口。

可怪事也跟着银元一块一块攒。

买的地，种啥啥不成，麦子长到半人高，一夜之间全趴了窝，麦芒发黑；盖的房，上梁当天塌了半面墙，砸死一头驴。太奶奶刘金花的头疼病缠上了身，夜里睡不着，说脑子里有人敲鼓，咚，咚，不紧不慢，敲了三年。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人一年比一年瘦，第三年上，没了。

有个游方道士，云游路过，在皮家吃了顿饭。老头拿着一块银元翻来覆去地看，凑到眼前看，又闭着眼拿指头肚摸那圈边齿。看完了，他把银元轻轻搁回桌上，退了半步，像躲一个烫的东西。

"你这钱，上头有东西。"

太爷问什么东西。

"不是财，是咒。"道士说，"三毒咒。贪，嗔，痴，三样全的。谁用这钱，谁心里头那点脏东西就往外冒，越冒越大，最后把人撑破。"

道士劝他把银元扔了，埋了，化了。太爷舍不得——一百块白花花的银元，扔了跟剜肉一样疼。他拿红绸子把道士的话包起来，锁进柜子，想着只要不花，兴许就没事。

结果他不但没扔，还省吃俭用往里添。

一辈子，添出个瘫。

添出临死前那句疯话：都交出去，一个子不留，你们要保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