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录上的勾

县东头的顺发中介，门脸只有一间半，玻璃门上贴的红字晒成了粉的：招工、零活、保洁搬运，随到随结。

周正进门的时候，老板娘吴姐正在嗑瓜子，脚边一堆壳。柜台上压着一摞本子，边角卷得像烫过的头发。

“招工还是找活？”她头都不抬。

“打听个人。”周正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陈亮的名字，是他连夜写的，“三年前秋天，在您这儿登记过短工。当年跟水库那边沾点关系，家里人想烧个三周年，想请他生前一起干过活的人吃顿饭。”

吴姐嗑瓜子的手停了。她看看纸，又看看周正，把瓜子壳从本子上拂开。

“三年前的账”她说，“本子在，就是不知道人还在不在。我们这行，介绍的是活儿，不是命。多数人干一票就换地方，谁记三年前跟谁搭过伙。”

“名字在您本子上就行。”周正说，“有名字，就能请到人。”

这话在理。吴姐从最底下抽出个蓝皮本，弹了弹灰，翻得很熟。三年前，十月，往后翻。

“看宅子，短工，日结。”她指甲停在半页，“有。这单邪性，我记得。”

“怎么个邪性？”

“雇主来挑人，不要力气大的，不要手艺好的，就要属相。”吴姐翻着本子嘟囔，“问完岁数问属相，拿着个小本子对，对上了才要。我干这行十几年，头回见着挑活儿挑八字的。”

周正的手心出了点汗。“挑的什么属相？”

“那哪记得。”吴姐把本子转过来，推给他，“自己看。”

那页纸上六七个名字，横七竖八，都是常用短工。第五个名字是陈亮。

名字被红笔圈了一个圈。圈旁，打着一个勾。

周正盯着那个勾。勾不是随便打的——收笔的时候带了个小尾巴，往里收，勾头压着横，像秤钩。

他见过这种勾。前天夜里，就在这间铺子的柜台上，烧过的纸钱灰里，他捏起来一张，票面上就有一个铅笔勾。一模一样的收笔，一模一样往里勾的小尾巴。

备注栏里，只有陈亮那一行后头缀着字：生辰八字，写全了，年月日时，一样不缺。别的名字后头干干净净。

“这单活，”周正把声音放平，“在哪干的？”

“城西。”吴姐说，“具体哪家不知道，来雇人的是个管家模样的，客气得很，话也少。就说宅子空着，要两个短工白天守着，看门看窗，别的不管。”她嗑了口瓜子，“我还纳闷，那宅子三年没住过人，看什么看，看耗子开会啊。”

“雇主的钱，痛快吗？”

“痛快。日结，现钱，比别处高三成。”吴姐压低声音，“就是有一条怪，结钱的时候，那人从不过手，钱搁在门口石狮子嘴底下。人不露面。”

中午，周正在派出所对面的面馆碰头，把翻拍的那页放在桌上，手压着。

程放看了很久。面坨了，他一筷子没动。

“红圈，勾，生辰八字。”他抬眼，“我跑了一上午城西。那片就一座独门独院的旧宅，产权挂在一家贸易公司名下。公司查了，注册资金认缴，地址是虚拟的，员工一个人没有。空壳公司，壳比蛋还干净。”

“宅子现在呢？”

“铁门锁着，门缝里的草三年没割过。”程放用筷子头点了点那页纸，“圈是红笔，勾是红的吗？”

“红的。”周正说，“但我认识的那个勾，是铅笔的。”

他把纸钱灰里那个勾的事说了。说完，面馆里的嘈杂好像隔了层玻璃。

“也就是说，”程放慢慢说，“陈亮活着的时候，有人在本子上勾了他。他死了三年，烧给他的纸钱上，同一只手，又勾了他一次。”

“同一只手不一定。”周正说，“同一路勾法，是一定的。”

下午他回了白事街，把本子翻给老蔫叔看。

老蔫叔只看了一眼勾，脸色就变了。他把寿材上搭的抹布扯下来，慢腾腾擦手，擦了很久。

“白事街的账，记完了打勾。”他说，“勾上不销，账就算死了。这个勾法，是收账的勾。”

”谁记的？“

“白事街的手艺人，记账都这么勾。你爷爷记，我也记，街上有年头的老匠人都这么勾。”老蔫叔把本子推回来，像那纸烫手，“但本子上的勾，不在白事街。你爷爷死了半年，陈亮死了三年。这三年里，用这个勾法勾活人名字的——”

他停住，看了看铺子外的街。

“生辰帖进了外人手，跟刀递到人手里没两样。这话你记住。”老蔫叔说，“本子搁我这儿，别拿回去，别让程放拿走。警察办案讲证据，那本子要是进了卷宗，明天勾名字的人就知道有人在查。”

“那查到这算什么？”

“算你摸着秤杆了。”老蔫叔站起来，进屋前扔下半句，“摸着秤杆的人，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晚上周正把铺门板上了，在灯底下摊开自己的本子。声音碎片一列，勾法对照一列，生辰八字一列。

写到最后，他笔停了。

陈亮死后三年，纸钱上的勾，是新鲜的。铅笔印子亮，没氧化。也就是说，那沓纸钱被勾过的时间，不会太早。

老太前天夜里，揣着刚被人勾过名字的纸钱，走进了他的铺子。

周正吹了灯，在黑里坐了很久。

陈亮死了三年。那个人还在给他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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