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发梢

上海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闻绍站在虹桥机场的VIP通道出口，黑色风衣被风吹起一角，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身形在午后阳光下投出一道利落的影子。

来接他的车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少爷，老爷子说给您在学校附近安排了住处，让我直接送您过去。”司机老陈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闻绍把书包甩进车里，眉头拧着：“我自己住？”

“是的，独栋别墅，安保系统都是最新的。”

“那还行。”他坐进后座，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保镖呢？老头子不是说给我安排了人？”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到了您就知道了。”

闻绍总觉得这笑容不太对劲，但他懒得追问。反正以闻家的作风，派来的无非是几个退役特种兵之类的角色，整天板着脸跟在他身后，烦得很。

车子穿过繁华的南京西路，拐进一条安静的梧桐小道，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现代别墅前。

“就这儿？”闻绍拎着书包下车，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闹中取静，倒是符合他一贯的审美。

老陈递给他一把钥匙：“所有东西都备齐了，您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那位……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又是那种古怪的笑容。

闻绍心里犯嘀咕，但面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行了，你回去吧。”

他推开铁门走进院子，别墅内部装修简洁冷淡，黑白灰的主色调让他还算满意。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正准备上楼看看自己的房间——

“你就是闻绍？”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闻绍猛地抬头，看见二楼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阳台。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洒进来，逆光中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分辨出一张年轻的脸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谁？”闻绍皱眉，语气不善，“谁让你进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商品：“啧，比照片上好看一点嘛。就是看着太嫩了，十七岁是吧？小弟弟。”

“你说谁小——”闻绍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一阵风掠过耳侧，带起几根发丝飘落。

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女人已经站在他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而她右手的两指之间，捏着一缕黑色的短发。

那是他的头发。

闻绍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脑勺撞在玄关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

“别紧张嘛。”女人把那缕头发随手一扬，笑眯眯地看着他，“确认一下目标特征而已。放心，我手很快的，你都没感觉到疼吧？”

确实不疼。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是怎么做到的？

闻绍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他不是没见过高手，闻家养的那些保镖里也有练家子，但没有一个人的速度能达到这种程度。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没能捕捉到她的移动轨迹。

“你到底是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有些发紧。

女人终于把卫衣帽子掀下来，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弱，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她冲闻绍眨了眨眼，伸出右手：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许曼。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贴身保镖了。”

“……保镖？”

“对啊。”许曼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爷爷亲自找的我师父，花了大价钱请我来保护你。怎么样，感动吗？”

闻绍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闻老爷子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爷爷。”

“绍绍啊，到上海了？见到小许了吗？”电话那头传来闻老爷子慈祥的声音。

“见到了。”闻绍咬着牙，“但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我的保镖是个女的？而且看起来完全不靠谱！”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闻老爷子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小许可不是普通人，她是许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传人，要不是看在我和你师父多年的交情上，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接你这单活呢！”

“许家？哪个许家？”

“你别管那么多，反正你给我好好配合人家。对了，你们的房间我都让人安排好了，都在二楼，你左边那间，她右边那间。生活用品也都备齐了，有什么缺的跟小许说就行。”

闻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我们？等等，什么叫‘我们的房间’？她要跟我住一起？！”

“当然了！贴身保护嘛，不住一起怎么贴身？”闻老爷子的语气理直气壮，“行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你们好好相处啊。对了，小许比你大两岁，你得叫姐姐，不许没礼貌！”

电话挂断了。

闻绍握着手机，脸色精彩极了。

许曼靠在楼梯扶手上，全程围观了他的通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怎么样，问清楚了？”

“……”闻绍把手机塞回口袋，面无表情地绕过她往楼上走，“我警告你，别妨碍我的正常生活。”

“放心，我只负责你的安全，不管你的私事。”许曼跟在他身后上楼，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不过话说回来，你长得确实挺好看的。皮肤也白，睫毛还这么长——”

“闭嘴。”

“脾气不太好，不过没关系，我就喜欢你这种傲娇的小少爷。”

“我说了闭嘴！”

闻绍猛地转身，却差点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他背后的许曼。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促狭的笑意，以及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耳根红透了。

该死。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他几乎是弹射般退开两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许曼耸耸肩，一脸无辜：“是你自己突然停下来的呀。”

闻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用力推开门——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露台，能看到后院的花园。整体装修风格和他家里的卧室很像，显然是有人特意布置过的。

“还行吧？”许曼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房间里，正靠在他的书桌边上，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闻绍回头看到她，额角跳了跳：“你能不能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

“哦。”许曼点点头，然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这床不错，够大。你喜欢硬的还是软的床垫？”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啊，万一你睡不好，第二天精神状态差，遇到危险反应慢半拍怎么办？”她说得一本正经，但眼里全是捉弄的笑意，“这可是我的工作考核指标之一。”

闻绍觉得自己血压在飙升。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只有他怼别人的份，今天居然被一个女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这人还是他爷爷亲自请来的，他连赶人都做不到。

“行，你想知道是吧？”他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闻氏假笑，“我喜欢硬床垫，喜欢安静，不喜欢别人打扰。尤其是——不喜欢莫名其妙的女人出现在我方圆三米之内。”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许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巧了，我也喜欢硬的。”她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至于方圆三米嘛……抱歉，这恐怕满足不了你。毕竟我的工作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你，除非你在上厕所或者洗澡。”

“……你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四目相对。

许曼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丝狡黠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说真话。但闻绍莫名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他认命般地闭上眼睛：“我爷爷到底给了你家多少钱？我出双倍，请你离我远一点。”

“那可不行。”许曼笑嘻嘻地说，“我这人虽然贪财，但还是讲职业道德的。既然接了活儿，就得好好干。再说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爷爷说了，要是你能在半年之内找到女朋友，就给我额外加钱。所以我得好好看着你，不能让别的姑娘有机可乘。”

“…………”

闻绍的表情裂开了。

他就知道！

什么贴身保护，分明就是变相催婚！

“我今年才十七！”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知道啊，但你爷爷说你早熟，可以提前考虑了。”许曼无辜地眨眨眼，“他还说你从小眼光高，身边的小姑娘一个都看不上，怕你以后打光棍。”

闻绍现在只想打电话回去骂人。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不仅是他爷爷请来的保镖，还是他爷爷安插的眼线。如果他表现得太过抗拒，老头子那边肯定又要唠叨个没完。

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

无视她，让她觉得无聊，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了。

“行，我累了，要休息。”他走到门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麻烦你出去，谢谢。”

许曼倒也干脆，耸耸肩就往门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忘了跟你说件事。”

“……什么？”

“你耳朵红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说完，她轻笑着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闻绍站在原地，感觉一股热气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

他狠狠地把门反锁上，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神经病啊……”

而门外，许曼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夹在指尖的那缕黑发。

少年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她把那缕头发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放进口袋里，弯起嘴角。

“有意思的小家伙。”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步伐轻快，像一只刚捕获猎物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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