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替他收尸

王老栓的老娘把一把土拍在案上，土撒了，案上全是，土里掺着血，暗红，湿的，沾着三粒沙。

老太太的右手食指咬烂了，肉翻着，白骨露了一截，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土上，一滴两滴三滴，第四滴没滴下来。她拿左手攥住了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刚咬的？”姜维问。

“刚咬的。”老太太说。

“咬这么狠？”

“我娘说土是圆的，人心是方的，碰到方的人就把土给他。”老太太说，“我怕咬轻了，血不够红，方的人看不出来。”

姜维把土捡起来，土上沾着老太太的血，也沾着碎肉，他在掌心碾了一下，碎肉嵌进掌纹里。

“谁是方的人？”

“司马昭。”

“司马昭在长安，你咬手指头，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他兵看得见。”老太太说，“他兵进了城，看见案上有血土，就知道阴平有人等着他们。”

姜维的手停在土上。

“三天后，司马昭的兵从傥骆道出来，走了一半，再过三天到阴平。”他抬起头，看着十字路口那三四百人，“阴平城里一千九百个兵，司马昭五千，守不住。”

没人说话。

“但我不是让你们守城，我是让你们走，往成都走，兵守城，百姓走，城破了兵死，百姓不死。”

人群沉默了很久。

王老栓的老娘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土。

“大将军。”

“大娘。”

“我不走。”

“你儿子在陈三郎的营，傥骆道打起来，你儿子可能回不来。你留下，等的是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等的是他回来，他回不来，我等他的尸首。”

姜维没说话。

“我男人死在汉中，尸首没回来，我等了他三年，没等到。”老太太说，“我儿子要是也死在傥骆道，尸首也回不来，我就在阴平等。等不到人，等尸首。等不到尸首，我等个信。”

姜维从石墩上走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

“大娘，你儿子叫什么？”

“叫王柱。”

“王柱，陈三郎的营，王柱，我记着。”

老太太把手里那把土塞进姜维手里。

“大将军，这把土你拿着。”

“大娘，这是你的土。”

“这是我的土，但我儿子回不来，我留着土没用。你拿着，你拿着它，就当是替我收着我儿子的尸首。”

姜维伸手去接，手在抖，接了三次才接住。

“大娘。”

“嗯。”

“王柱要是回不来，我替他收尸，我把他埋在他娘旁边。”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跪下了。

“大将军——”

“起来，你儿子还没死，等他死了你再跪。”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

“大将军，我也不走。”

“为什么？”

“我男人在傥骆道，他走之前说，让我在阴平等他。”

姜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多大了？”

“一岁。”

“一岁的孩子，城破了，怎么办？”

“城破了，我抱着他跑，跑不了，就一起死。”

姜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妇人，是赵七给他的那枚铜钱。

“这枚铜钱你拿着，赵七给我的，他娘给他的。他娘说铜钱是圆的，人心是方的，碰到方的人就把铜钱给他。城破了，你把它塞在孩子怀里，你死了，孩子活着，孩子长大了看见铜钱，就知道他娘是个方的人。”

妇人接过铜钱，攥在手里。

“别哭，城破了，你带着孩子往山上跑，山上有洞有粮，你跑上去等我。”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兵，十七八岁，脸上有疤。

“大将军，我也不走。”

“你为什么？”

“我是汉中逃过来的，汉中丢了，我爹娘死在汉中，我逃到阴平，阴平收了我。阴平要是也丢了，我没地方逃了。”

“你叫什么？”

“李三。”

“你在哪个营？”

“陈三郎的营。”

“陈三郎的营，我记着。你留下守城，我记着你，城破了，你死了，我记着你的名字。”

李三看着他，看了很久，跪下了。

“大将军，我李三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的。”

“起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

“你们都不走？”

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行，你们不走，我不赶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城破了，躲到城后的山上去，山上有洞有粮有水，躲进去等我。”

“等你？你守得住城？”

“守不住，但我守不住城，我守得住山。”姜维说，“陈三郎走之前在山上留了三个洞，挖了七天。第一个洞挖好，他放了一袋粮。第二个洞挖好，他放了一桶水。第三个洞挖好，他站在洞口说——‘这个洞藏人。’他走之前告诉我的。粮够你们吃一个月，一个月够我打回来。”

“山上谁管？”老太太忽然问。

“王老栓他娘管粮，李三管人，妇人管孩子。”姜维说，“我安排的。粮不够找王老栓他娘，人乱了找李三，孩子哭了找妇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露出没牙的嘴。

“大将军，你连孩子哭了找谁都安排好了。”

“打仗嘛，真真假假。”

当天夜里，姜维回到帐里，看着案头那把剑，剑鞘上缠着一根布条，布条上有血。

钟会挖他娘坟上的土，手破了，撕了袍子上的布条缠手。缠完手，布条上沾了血。他把布条缠在剑鞘上，留给他。

姜维看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

“钟会，”他说，声音很轻，“你他娘的。”

第二天早上，姜维把赵七叫来。

“赵七，你回成都。”

“干什么？”

“送信给王平，就说阴平的事我兜着，成都的事他兜着。”

赵七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

“将军。”

“嗯。”

“我办完这件事，回来找你。”

“不用回来，你留在成都。”

“为什么？”

“王平在成都管兵，你在成都管暗线，王平管明，你管暗，明暗两条线，成都才稳。”

赵七愣了一下。

“将军，你信我管暗线？”

“你猜。”

赵七笑了。

“将军，你他娘的——”

“疯子，你说过了。”

赵七往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将军。”

“嗯。”

“那枚铜钱，我给了老太太，老太太给了妇人，妇人的孩子长大了会看见铜钱。铜钱不在我手里了，但我记着它。”

姜维看着赵七，看了很久。

“赵七。”

“在。”

“铜钱不在你手里，在你心里。”

赵七没说话，掀帘走了。

赵七走的那天下午，廖化凑过来。

“大将军，江油那边，马邈到底擦不擦碑？”

“擦了，三天前擦的。”

廖化愣住：“擦了？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擦完碑，心里想什么。”

廖化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三天后，司马昭的兵从傥骆道出来了。

五千人，出南口，走了三天，到了阴平城下。

司马昭没来，来的是他的前锋，一个叫胡奋的将军，带两千人。

城头上没有旗，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姜维！”胡奋喊，“出来说话！”

城头上没人回答。

“姜维！我知道你在城头！出来说话！”

城头上还是没人回答。

胡奋带人进城。

城里没有人，百姓上了山，姜维让他们上的。陈三郎在山上留了三个洞，一个藏粮，一个藏水，一个藏人。王老栓他娘管粮，李三管人，妇人管孩子。

城中间的十字路口摆着一张案，案上放着一壶酒，两个碗，案角放着一封信，案下面放着一双鞋。

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穿了，鞋面上有泥。

胡奋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上写着：“胡将军，酒是阴平的酒，鞋是王老栓的鞋，你喝了酒穿了鞋，就欠阴平一个人情。”

胡奋的手停在信上。

“这信谁写的？”

“不知道，就放在案上。”

胡奋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将军，这酒喝不喝？”

“喝。”

“这鞋穿不穿？”

胡奋没说话，他把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磨穿了三个洞，洞边上全是血痂。

胡奋的手停在鞋底上。

“这双鞋，”他对副将说，“带回长安。”

“将军，带一双破鞋回去干什么？”

“给司马昭看，让他看看，阴平城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天夜里，胡奋住在姜维的帐里。

他喝了酒。他看了剑。剑鞘上缠着一根布条，布条上有血。他放下剑。他坐在姜维的案前，看着案上那把剑。

“姜维这个人有意思，城里没人，酒摆着，剑挂着，信留着，鞋放着。他不跟我打，他跟我耗。”

第二天早上，胡奋走出帐外，看见城头上站着一个人。

姜维。

“胡将军，酒喝了吗？”

“喝了。”

“酒怎么样？”

“不错，比你留给司马昭的那碗好。”

“那碗是给司马昭的，这碗是给你的，你比他先到，你先喝。”

“姜维，你城里没人，你站在城头上，不怕我放箭？”

“不怕，你放箭，山上的兵就下来。你两千人，我一千九百人，打起来你赢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赢不了？”

“因为你在城里，我在山上，城里的兵打山上的兵，打不赢。”

胡奋沉默了一会儿。

“姜维，我问你一件事。你守阴平守了几个月，你守住了吗？”

“守住了。”

“你守住了阴平，守不住成都。你守住了成都，守不住人心。你守住了人心，守不住命。你守来守去，最后守住了什么？”

“我守住了两把土。”

“什么两把土？”

“一把是我娘坟上的土，一把是钟会从娘坟上挖的土。”

胡奋愣了一下。

“姜维，你守阴平，就为了两把土？”

姜维没说话，他从城头上走下来，走进城里，走到胡奋面前，从袖中摸出两把土放在案上。

然后他跪下了，跪在案前，跪在那两把土前。

胡奋愣住了。

“姜维，你——”

“胡将军，这两把土，一把是我娘坟上的，一把是钟会从娘坟上挖的。我跪它们，是因为它们下面埋的人，比我姜维重要。”

胡奋低头看案上的两把土。一把是冀县的土，黄土，细。一把是钟会从冀县挖的，也是黄土，但里面掺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是血。

“这捧土里，怎么有血？”胡奋问。

“钟会挖土的时候手破了，他没擦，他把血和土混在一起，留给我。”

胡奋看着那两把土，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案前，蹲在姜维对面。

“姜维，你跪土，我也该跪土。”

“我爹死的时候我在洛阳，我赶回去的时候我爹已经埋了，我也没给他坟上添过一把土。”

胡奋的手伸向那两把土，伸到一半，停住了。

“但我不能跪，我是魏将，我跪了，司马昭会杀我。”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姜维，你起来。我不跪，但你跪，我站着看。你跪完，我回长安，告诉司马昭，姜维跪了两把土。”

姜维站起来，看着胡奋。

“胡将军，你回去告诉司马昭，就说姜维说，阴平城里有酒有剑有两把土，他要是想看，让他自己来。”

胡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转过身，对副将说：“备马。”

“将军，去哪儿？”

“回长安，我要见司马昭。”

姜维站在城里，看着胡奋，没说话。

胡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弯下腰把案下那双旧布鞋拿起来，脱了自己脚上的靴子，把布鞋穿上了。

“胡将军——”副将愣住了。

“这双鞋我穿着回长安。司马昭问我，我就说，这鞋是王老栓的，王老栓穿着它走了七百里，死在阴平。我穿着它走回长安，让司马昭看看，阴平城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司马昭要是杀我，我就让他看看，他杀的是一个穿死人鞋的人。”

他穿着那双旧布鞋往城外走。

副将追上来：“将军，你真穿这鞋回长安？”

“真穿。”

“司马昭要是问你，你为什么穿死人的鞋，你怎么说？”

“我就说，这鞋是王老栓的，王老栓穿着它走了七百里，死在阴平。我穿三天脚上磨出泡，我磨出泡，就知道他走七百里是什么滋味。”

“将军，你不怕司马昭杀你？”

“他杀我，我就让他看看，他杀的是一个穿死人鞋的人。他杀了我，这双鞋就归他了，他穿着这双鞋走一步磨一个泡，他磨出泡，就知道阴平城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副将愣了一下，没说话。

胡奋走到城门口，一个魏军士兵拦住了他。

“将军。”

“嗯。”

“你脚上那双鞋是谁的？”

“阴平城里一个死人的。”

“将军，你是魏将，穿死人的鞋，不怕晦气？”

胡奋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士兵。

“你叫什么？”

“小的叫张二。”

“张二，你打过仗吗？”

“打过。”

“你打过仗，见过死人吗？”

“见过。”

“见过死人，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张二愣了一下。

“我穿这双鞋，是因为我怕我死了没人给我收尸。王老栓死在阴平，有人给他收尸，我死在长安，没人给我收尸。”

张二看着他，看了很久。

“将军，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收尸。”

胡奋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二。”

“在。”

“你跟我回长安。”

张二跟着胡奋走了。

走到半路，胡奋忽然停下，把脚上的旧布鞋脱了。

“将军，你怎么脱了？”

“脚疼，鞋大了，磨脚。”

“那你穿靴子。”

“不穿。”胡奋把旧布鞋拿在手里看了看，“这鞋是王老栓的，他穿着它走了七百里，脚上磨出血，我穿三天脚上磨出泡，我磨出泡就知道他走七百里是什么滋味。”

他把鞋重新穿上。

“走，回长安。”

当天夜里，姜维站在阴平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廖化。”

“在。”

“司马昭的兵进了阴平，又走了。”

“走了？”

“走了，胡奋穿走了王老栓的鞋，他没杀人。”

“为什么？”

“因为我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他喝了酒穿了鞋，就欠阴平一个人情。”

廖化愣了一下。

“那马邈呢？”

“马邈在江油。司马昭过了傥骆道，下一个地方是江油。”

“那钟会呢？”

“钟会在阴平城里，坐在十字路口的石墩上，等我回去喝酒。”

姜维站在城头，看着阴平城里。十字路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钟会。

面前摆着一张案，案上放着一壶酒两个碗，案角放着一把剑——钟繇之子那把。

姜维下了城头，走到十字路口，走到石墩前。

钟会倒了一碗酒推过去。

“姜维，你比我预想的晚了半天。”

姜维坐下来，端起酒碗。

“钟会，马邈擦了碑。”

钟会的手停在酒碗上。

“擦了，三天前擦的，他擦完碑我才进的城。”钟会说，“姜维，你问晚了。你问他的时候，他已经把碑擦了。擦完碑的马邈，就是魏军的人了。”

姜维的手停在酒碗上。

“你杀了他？”

“杀了。”钟会说，“他擦了碑，就是魏军的人了，魏军的人不能留。”

姜维看着钟会，看了三息。

“钟会，你杀马邈，是因为他擦了碑，还是因为——他擦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蜀地？”

钟会的手停在酒碗上，看了姜维很久。

“姜维，你这句话，比马邈擦碑还狠。”

“你还没回答。”

钟会没说话，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沾着灰，还有一丝暗红。

“抹布上是马邈的血。”钟会说，“他擦完碑，我杀了他。”

姜维看着那块抹布，看了很久。

“钟会。”

“嗯。”

“马邈死之前说了什么？”

钟会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告诉姜维，我擦了碑，但我擦碑的时候，想的是阴平。’”

姜维的手停在抹布上。

“钟会。”

“嗯。”

“你下来。”

“干什么？”

“我替马邈守江油，你下来，咱俩把这一仗打完。”

钟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

“姜维，你这个人，比马邈还拧。”

姜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钟会，你比马邈能喝。”

钟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长。

“姜维，你他娘的——”

“疯子，你说过了。”

钟会收了笑，忽然问了一句：

“姜维，赵七他娘，你打算怎么办？”

姜维的手停在酒碗上。

“你怎么知道赵七？”

“赵七送信给费祎，费祎告诉我了。”钟会说，“赵七他娘在柳树巷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的人昨天从那棵枣树底下过了一趟。”

姜维的手停在酒碗上，看了钟会很久。

“钟会。”

“嗯。”

“你的人从那棵枣树底下过，是路过还是踩点？”

钟会没说话。

“你要是踩点，”姜维说，“赵七他娘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回魏国的路我亲自送你，送你到阴平城门口，让司马昭接你。”

钟会的脸白了。

“姜维，我——”

“你回去告诉司马昭，成都的事钟会办不了，这句话我再说一遍。”姜维把酒碗放下，“你要是还想在阴平多住几天，赵七他娘你给我看好了，她少一根头发，我找你。”

钟会站起来，拱手，走了。

走了两步，钟会停下，回头。

“姜维，你忘了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问你赵七他娘你打算怎么办。”钟会说，“你问都没问我——马邈的尸首在哪儿。”

姜维的手停在酒碗上。

“马邈的尸首在哪儿？”

“在江油城头，草扎的，糊了纸，纸上画着他的脸。”钟会说，“挂了三天了。你要是不来，明天我就烧了。”

姜维的手停在酒碗上，看了钟会很久。

“钟会。”

“嗯。”

“你他娘的。”

“疯子，你说过了。”

钟会走了，三千人跟着他往北走了。走之前，钟会派了两个人去柳树巷第三家，在歪脖子枣树底下站了一夜。

姜维站在阴平城头，看着钟会的背影。

“廖化。”

“在。”

“赵七他娘那边你亲自去一趟，送三石粮，再派两个人日夜守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钟会不是已经派人守了吗？”

“钟会的人是钟会的人，我的人是我的人。钟会的人守一夜，我的人守到赵七回来。”

“赵七要是回不来呢？”

姜维的脚步停了。

“回不来，我替他守他娘。”

廖化愣了一下，没说话。

“廖化。”

“在。”

“傥骆道那边有信了吗？”

“有了，陈三郎说司马昭的兵过了傥骆道，他没拦，让过去了。”

姜维的脚步停了。

“让过去了？”

“让过去了。”

姜维站在阴平城头，看着傥骆道的方向，看了很久。

“廖化。”

“在。”

“司马昭过了傥骆道，下一个地方是哪儿？”

“江油。”

“江油。”姜维重复了一遍，“马邈的尸首在江油城头挂着。”

他往城下走。

“回阴平。”

“那成都呢？”

“成都交给费祎，费祎有黄皓的证据，黄皓翻不了身。我回阴平，阴平那边钟会还在。”

“钟会没走？”

“没走，钟会这个人不会走。他在等，等我回阴平，等我跟司马昭打起来，他好捡便宜。”

“那你还回阴平？”

“回，我不回阴平钟会就会打阴平，我回阴平钟会就不敢动。”

“为什么？”

“因为钟会怕我，他怕的不是我的兵，他怕的是我这个人。”

他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停下。

“廖化。”

“在。”

“走之前去一趟邓艾碑，把碑上的灰擦了。”

“好。”

姜维站在阴平城头，看着傥骆道的方向。晨雾散了，山脊的轮廓清清楚楚。

“司马昭，你过了傥骆道，下一个地方是江油。江油有我一个老朋友，他叫马邈。马邈擦了碑，钟会杀了他，尸首挂在江油城头。”

他笑了，很短。

“马邈，你擦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阴平。我替你守江油，你尸首挂在城头，我替你收。”

廖化愣了一下：“马邈？”

“马邈。”

“你认识他？”

“认识，他跟我一起当过兵。后来他调去江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姜维，你守阴平，我守江油，咱俩谁也别让谁失望。’”

“他没守？”

“他没守，他开了城。但他擦了碑，擦了碑就是认了蜀地，认了蜀地就是我的人。”

姜维把“两把土”布袋系在腰上，翻身上马。马头朝北。

廖化追上来：“大将军，江油那边你到底管不管？”

姜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阴平城门口邓艾的碑。

“管。”

“怎么管？”

“马邈擦了碑，钟会杀了他，尸首挂在城头。”姜维说，“我替马邈收尸，收完尸，我替他守江油。”

“那钟会呢？”

“钟会在江油等我，他杀了马邈，知道我会去。他在江油城头挂了十三颗草人头，等我数。”

马鞭一响，马走了。

廖化追上来，忽然问了一句：

“大将军，老太太等的是尸首，你等的是什么？”

姜维勒住马，回头看了廖化一眼。

“我等的是碑。”

廖化愣住：“碑？”

“老太太等尸首，我等碑。尸首是人的碑，碑是城的尸首。”姜维说，“马邈擦了碑，他死了，碑还立着。碑在，人就在。”

廖化愣了一下，然后他骂了一句：“他娘的，你比老太太还能等。”

“疯子，你说过了。”

廖化翻身上马，追上去。

“大将军，等等我！擦不擦碑，我跟你一起去问！”

阴平城门口，邓艾的碑立在那儿，碑上的灰擦干净了。晨光照在“魏故邓侯之墓”六个字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碑前，那半块干饼还在。刘小四放的。

（本章完）

下章钩子：

姜维到江油城下的时候，天还没亮。

城头上挂着一排人头，草扎的，糊了纸，纸上画着脸——细眼，长脸，嘴角往下撇。一共十三颗，排成一排，风一吹，纸糊的脸哗啦哗啦响。

最中间那颗，画的是马邈。

姜维看着那颗草人头，看了很久。

“马邈。”

城头上没人应。

“马邈，你出来。”

城头上还是没人应。城楼里忽然传出一声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维，你来晚了。”

城楼里走出一个人，穿着魏军的甲，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

姜维的手停在腰间的空剑鞘上。

“钟会。”

“姜维。”

钟会站在城头，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城下的姜维。

“马邈的尸首呢？”

“马邈的尸首，在城楼上，请你喝酒。”钟会说，“酒是阴平的酒，不甜。马邈说，你喝惯了成都的甜酒，怕你喝不惯阴平的。”

姜维的手停在马缰上。

“钟会，马邈擦了碑，你杀了他，他的尸首你挂在城头三天。”

“挂了三天。”钟会说，“我等他来收，他没来，你来收。”

姜维没说话。

钟会从城头上扔下来一块抹布，抹布落在姜维马前，姜维低头看了一眼——抹布是湿的，沾着灰，还有一丝暗红。

“抹布上是马邈的血。”钟会说，“他擦完碑，我杀了他。他擦了碑，就是魏军的人了。魏军的人不能留。”

姜维看着那块抹布，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抹布捡起来，塞进袖中。

“钟会。”

“嗯。”

“这块抹布我留着，等我打完这一仗，我把它还给马邈。”

钟会的手停在剑柄上。

“姜维，你这句话，比马邈擦碑还狠。”

“你还没回答。”

钟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城头上扔下来一样东西——是马邈的剑，剑鞘上刻着一行字：“江油马邈”。

“姜维，马邈死之前说了一句话。”钟会说，“他说——‘告诉姜维，我擦了碑，但我擦碑的时候，想的是阴平。’”

姜维的手停在马邈的剑上。

“钟会。”

“嗯。”

“你下来。”

“干什么？”

“我替马邈守江油，你下来，咱俩把这一仗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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