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先问姓名后收魂

梆子停了。

街上有了脚步声。三双鞋，一双布鞋，一双草鞋，一双靴子。走得都不快。桑迟把半扇门板掩上，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三个人从街口过来。

前头一个老的，灰袍，灰帽，帽檐压得低。中间一个年轻的，捧着一本册子，册子用灰布包着。最后头一个扛着一张条案，案上横着一杆秤。

他们在井台边停下。

扛案的把条案放下，四条腿在石板上磕了四下。年轻的打开灰布，把册子摆在案上，又取出一盏灯、一只碗、一支笔。老的把灯点上，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

“他们在干什么？”庞厌压着嗓子。

“收镇。”桑迟说。

老的走到第一户门前。他没有推门，只抬手敲了三下。

“石镇，东街，第一户。”

门里没有声。

他又敲三下。

“你叫什么？”

门里有人答：“你叫什么？”

声音和他一模一样，连停顿都一样。年轻的手一抖，笔尖在册子上戳出一个墨点。

“别接。”老的说。

他把手收回来，退到案边，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户。三下。

“你叫什么？”

门里答：“你叫什么？”

老的又画一个圈。

第三户。他敲完，没有问，站了一会儿。门里也没有声。他伸手把门上的纸揭下来一角，看了看，又贴回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放在秤盘上。

秤杆没有动。

“空的。”年轻的问，“陆爷，魂呢？”

“没名，就上不了秤。”老陆把纸拿下来，折好，塞回袖子，“一魂三钱。三钱都不到的东西，收回去也是废纸。”

“这批货，收不成。”他说。

年轻的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陆爷，六十三户，一户不应。”

“不是不应。”老的把笔搁下，“是没有名。门里的东西，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让它应什么？”

岑砚从铺子里走出来。

庞厌跟在后头，手按在刀柄上。桑迟最后出来，站在门槛里。

老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不意外。

“出来吧。”他说，“门缝里站三个，影子都露在外头。”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脸，眼窝很深。

“拾骨人，第九房，姓陆。”他拱了拱手，“三位是活人。活人不收。”

“你们收什么？”岑砚问。

“收魂。”

“人都没了。”

“人没了，魂还在门上。”老陆指了指那张纸，“十二年了，纸没烂，魂就没散。”

“怎么收？”

“拾骨人收魂，有规矩。”老陆把笔放下，“先问名，再收魂。”

“不问呢？”

老陆说话的时候，空秤盘在风里晃了一下，秤砣自己往杆尾滑了半寸。

“不问，就是代收。”他说，“代收的账，收不干净。”

“收走怎么样？”

“收走，镇子就能拆。屋子倒了，木头归土，人归册。”他说，“不收，就一直站着。站到哪一天，连纸都烂了，就归墟。”

“归墟怎么样？”

“连名都没了。”老陆说，“不是死。是从来没有过。”

岑砚看了一眼那六十三张纸。

“门上写着代收。”他说，“代谁收？”

“代墟收。”老陆说，“也是代收账的人收。这笔账，挂在一个名字上。”

“谁？”

老陆看着他怀里。

“你怀里那张纸，背面有字。”

岑砚没有动。

“岑渡的字。”老陆说，“这一镇，是他收的。不问名，图快。”

庞厌往前一步，刀从肩上滑下来半寸。

“你放屁。”

桑迟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庞厌的胳膊绷着，绷了一会儿，松了。

老陆不恼。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不评人。我收账。”

“打不打，都一样。”他说，“这镇子不拦人进，只拦人出。”

“他为什么不问名？”岑砚问。

“问一个名，要等一个人应。”老陆说，“六十三户，一户一户问，问到天亮也问不完。那天夜里，镇子要沉。他只来得及贴条。”

“贴条算收？”

“算代收。”老陆指了指纸上的红印，“代收的账，挂在收账人头上。他挂了十二年。”

岑砚想起那张方子。“勿问名”三个字，写得比药量慢。一个只来得及贴条的人，笔尖不会在“名”字上停那一停。

“现在来收，是谁的意思？”

“姬大人的。”

“他要什么？”

“镇子撑不住了。再拖，明年就成墟。”老陆说，“成墟之前收走，人还能进册。进了册，往后有人翻到，还知道石镇有过这些人。”

“补名要什么？”

“要一个活名做押。”

“押在哪儿？”

“押在册上。三天。”老陆竖起三根手指，“三天里，魂归位，名退还。退不还，名归册。”

“归册怎么样？”

“人还站在这儿。”老陆说，“册上没有你。”

桑迟从门槛里走出来。

老陆看见她，把笔顿了一下。

“桑家的丫头。”

“陆叔。”

“你的条子，十二年前就该销。”

“没人来销。”桑迟说，“我等着。”

老陆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

“今天不销。”他说，“今天只补名。”

井台上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年轻的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铺平，用镇纸压住。老陆从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砚边刮了两下。

“你叫什么？”

他看着岑砚。

岑砚垂着眼。

他记得石阶底下那一声“三十七”。他记得庞厌说过，听见有人叫名字，就当没听见。他把嘴闭住，舌头顶在下牙上。

桑迟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扣着那个收账结。

岑砚看着那本册子。

摊开的那一页上有六十三个格子。每个格子底下都有一个指印，拇指，按得很重，纹路陷进纸里。

他认得那个力。

七岁那年，父亲给他系鞋带，手指按在他脚背上，就是这个力。

他喉咙动了一下。

庞厌在后面低声说：“别答。”

老陆等着。他等得很稳，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不说，我就等。”他说，“我等得起。”

他坐下了。年轻的也坐下。扛秤的站在案边，一只手扶着秤杆，秤砣在杆上晃了一下，停住。

街上没有风。门上的纸一张也没动。

庞厌等了一百息。

“岑砚，”他开口，“你跟他耗什么——”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纸响了一声。

声音从他怀里来。

岑砚伸手，把那张纸摸出来。名格里的空白往两边退。墨从纸背渗上来，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显出来。

岑。

砚。

墨还在往外渗，把纸边浸黑了一圈。

桑迟的手收紧了。

“你把他名字喊出来了。”

“我跟你说过。”桑迟说，“账听得见。”

庞厌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老陆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把笔搁下。

“三天。”他说。

庞厌弯下腰，把刀从肩上解下来，刀尖朝下，往石板缝里一插。刀身晃了两下，立住了。

“三天就三天。”他说，“这镇子六十三户，我一家一家敲。名，我问回来。”

桑迟看着他。

“问名要有人应。”她说，“你敲，谁应？”

庞厌握住刀柄。

“那就敲到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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