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石镇门上纸代收

石阶走到第七级，底下有人叫他。

“三十七。”

声音隔着一层石头，闷，从脚底下传上来。岑砚停住。

庞厌从后面抓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

“走。别停。”

“它在叫我。”

“它叫的是数。”庞厌说，“数不是你。”

桑迟在后面说：“别应它。还有，在这儿别喊活人的全名。”

“喊了会怎么样？”庞厌问。

“账听得见。”

岑砚抬脚。第四级那块石头还烫，隔着鞋底，烫在心口下面一点。他往下走，走到第九级，烫退了。石壁上的字从手边过去，一层压一层，新的压旧的，最上面一层还带着刻刀的毛刺。

“别摸。”庞厌在后面说。

“我没摸。”

“你刚才想了。”

石阶到底。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石镇。镇字右半边少一横。门开着，门后是一条街。

岑砚伸手摸怀，怀里空了一块。他站住。

“我进来之前，把什么压在石头底下了？”

“纸钱。”桑迟说。

“我不记得。”

“你压的时候说，先放着。”

“我不记得说过。”

桑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接话。庞厌在前面哼了一声。

“省着点用。”他说。

街是青石的，石缝里长着白草，草叶上不沾灰。两边的门都关着，门板上的漆没掉，门环是铜的，绿了一层。走了三十步，岑砚看见一个磨盘。磨盘上摊着半圈麦子，一半碾开了，一半还是整的。磨棍插在孔里，地上两道脚印，脚尖朝着磨盘，脚跟陷进土里。

岑砚把手按在磨盘边上。

磨盘是凉的。凉底下有一双手，推一圈，停一下，再推一圈。推了很多年。最后一圈推到一半，手松了，磨棍还插在孔里，人就那么站着，抬头看天。天是灰的，看不见日头。

庞厌拍了他一下。他回过神，不记得自己在这块石头前站了多久。

“看见什么了？”庞厌问。

“一个女人。”岑砚把手拿开，“推磨推了半辈子。最后一天，她推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磨到一半。”庞厌说。

“人走了。”岑砚说。

“人走了，磨棍该倒。”庞厌用刀尖点了点磨棍，“它立着。”

街心有一口井。井绳垂着，桶停在井口下面三寸，绳绷得很直。

庞厌伸手去拉。桑迟说：“别动。”

“一口井。”

“井绳绷了十二年，没断。”桑迟说，“你去拉，断的就是别的。”

庞厌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每家门上贴着一张纸。黄麻纸，巴掌大，四角用米汤粘的，粘得很正。纸上印着三格。左边一格：名。中间一格：魂。右边一格：收。

名格是空的。收格里盖着一个红印，两个字：代收。印色还是湿的。

岑砚伸手碰了一下印。指腹上沾了一点红。他捻了捻，红散开，像刚研的朱砂。

“十二年。”他说。

“这地方的红，干得慢。”桑迟说。

桑迟走在最前面。过第三个门槛的时候，她没有看脚下，脚抬得比平时高半寸。门槛在她脚底下响了一声。

“这块松了。”她说。

岑砚看了一眼。门槛是新换的，木头颜色比旁边浅。

“你来过。”

“住过。”

“住多久？”

“到十岁。”

“十岁以前的事，你记得。”岑砚说。

“记得几件。”桑迟说，“够认路。”

“剩下的呢？”

“卖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完就往前走，没有回头。庞厌在后面看了岑砚一眼，把刀换了个肩。

庞厌推开第七户的门。

门轴响了一声，不长。屋里有一张桌，桌上四副碗筷。三副摆得正，一副歪着。歪的那副前面有一只碗，碗里是粥，粥面结了一层壳。壳上有一个指印，按得很深。

灶是冷的。灶台上放着一把刀，刀口朝里。

庞厌伸手去端那只碗。

“别吃。”桑迟说。

“闻闻。”

“闻也别闻。墟里的饭，吃一口，记一年。”她把他的手打开，“你记一年，它就少一年。”

“谁说的。”

“我师父。”

庞厌把手缩回去，闻了闻指尖。

“还有米香。”

“米是真的。”桑迟说，“人不在了。”

庞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有人没有？”

“别喊。”桑迟说。

晚了。

街上的门环一个接一个响起来。从街口响到街尾，一个门一个门地响，像有人一路走过去，挨个试门。响到他们背后那扇门，停住。

没有人出来。

庞厌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街上静了很久。井里响了一下，是水。很轻，像有人翻了个身。

岑砚偏过头。

第五户的门开着一道缝，两指宽。缝里有个人站着，脸朝着街，一动不动。灰白的，看不清衣裳的颜色，也看不清五官。它没有呼吸。岑砚看了三息，那三息里，它也没有眨眼。

“别数。”桑迟说。

“它站着。”

“它站了十二年。”桑迟把药箱往上提了提，“它不累。你看久了，会替它累。”

岑砚把目光移开。

“走。”桑迟说。

岑砚退回街上，一户一户数过去。六十三户。六十三张纸，六十三张都一样：名空着，收格一个“代收”。

街到这里就断了。断口是一堵新墙，砖缝里的灰还没变色。墙那边还有一条后街，比前街窄，房子也矮。后街的门全开着。

庞厌走过去，站在第一家门口。

屋里没有桌，没有碗，没有灶。地上有一层灰，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四十几户，一户一户看过去，全一样。

“这算什么？”庞厌说，“收得干净？”

“这算没收。”桑迟说，“前街的，收过，魂还在门上。后街的，连门都没给关。”

“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桑迟说，“我十岁那年，后街就是空的。不是收空的。”

“那是什么？”

“像被谁先挑过一遍。”

庞厌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岑砚回到第七户，把门上的纸揭下来。米汤粘得紧，纸揭下来，门板上留了四个白角。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墨很淡。岑砚把纸凑近，看见六个字：

此地已收，勿补名。

字横细竖粗，收笔带钩。“收”字最后一捺往回折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折。

“写的什么？”桑迟问。

“我爹的字。”

庞厌凑过来：“你爹收的这镇子？”

“不知道。”

“你爹的字，怎么会在这上头？”

“不知道。”

庞厌还要问，桑迟抬手拦了他一下。

她把纸接过去。手指停在“勿补名”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补名是什么？”庞厌问。

“收条上没名，魂对不上条。”桑迟说，“补一个名上去，账就能接着算。”

“补死人的？”

“死人的也能补。”她把纸翻过来，看着岑砚，“活人的也能补。”

庞厌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上。

“补了怎么样？”

“补了，就有一笔账记在你头上。”桑迟说，“什么时候来收，看收账的人。”

街上没有风。六十三张纸贴在门上，一张也没动。

桑迟把纸按在门板上，用手掌抹平，折了两折，塞进岑砚怀里。

“收着。”她说，“别再看。”

“今晚不住街面。”她说。

“住哪儿？”

“铺子。”

“什么铺子？”

“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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