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无字碑齐鸣

天亮了。

雨停之后，碑林里的水汽往上走，走到半空，散成一层白。

岑砚睁开眼，看见房梁。

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他盯着那串辣椒看，看了很久，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的。

门帘掀开，老头端着一碗粥进来。老头背驼，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脖子上有一道旧疤。

岑砚坐起来。

“你是谁。”

老头把粥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我是你叔公。”

“我叔公叫什么。”

“岑九。”

“我叫什么。”

“岑砚。”

“我爹呢。”

“岑渡。”

老头答得很快，像在背一张单子。背完，他把粥往岑砚面前推了推。

“你还记得你娘姓什么。”

岑砚张了张嘴。

舌头顶在上颚，那个姓就在那儿，差一点。他往深处想，脑子里空出一块，平平整整，像被人拿刨子推过。

“忘了。”他说。

岑九没说话。他转身出去，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粥是糙米粥，里面放了一点盐。岑砚喝了两口，胃里热起来，脑子还是空的。

他端着碗，看这间屋子。

土墙，茅顶，门框上刻着一排横道。横道旁边写着字，歪歪扭扭：七岁，八岁，九岁。最高的一道，到他现在的胸口。

他伸手比了比。横道正好齐着他的锁骨。

他不记得自己量过。

灶房门口挂着一条围裙，蓝布的，右下角补了一块灰布。他认得这条围裙。他知道自己围过。什么时候围的，想不起来。

他记得碑上的字。记得“天墟非崩，是被吃的”，记得“守碑者，食也”。他记得自己把这两行抄在了半张官纸上。

他不记得昨夜那个举火的人叫什么。

刚才那老头说，他叫岑九。

午时，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很规矩。

岑砚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青灰长衫，没穿灰袍，也没戴斗笠。脸很干净，眉毛修过，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岑砚？”那人问。

“你是谁。”

“姬溯。”他把木匣往上托了托，“收碑的。”

岑砚把门挡住。

姬溯往门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灶房门口。岑九蹲在那儿，正在磨一把柴刀，磨石上全是水。

“九叔。”姬溯微微欠身。

岑九没抬头。磨刀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能坐吗？”姬溯问。

岑砚没说话。

姬溯就在门槛上坐下来。长衫下摆拖在泥里，他也不管。木匣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在匣盖上。

他坐下来之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帕，把门槛擦了一遍。擦完，白帕叠好，收回袖子。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齐，指缝里没有一点泥。

“十二块碑。”他说，“东头第一到第十二。今日午时。”

“那十二块是空的。”

“空的好。”姬溯说，“空着，才好写新名字。”

岑砚的手指扣着门框。

“写谁的名字。”

“写该写的人。”姬溯看着他，“你叔公那一辈，本来十二房守碑人。现在剩一房。”

“剩下那个，还活着。”

“活着，也算半个。”姬溯说，“他守了四十一年，账早就该交了。他不交，账就压在你身上。”

灶房门口，磨刀声停了。

姬溯从匣子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放在膝盖上。

“这是名录。第三十五代，十二房守碑人。十一房后面画了圈，一房没有。”

纸上有十二个名字，墨色发旧。十一个名字后面画着小小的圆圈，像句号。最后一个名字是岑九，后面空着。

“画圈的是什么。”

“交过账的。”

岑砚看着那个空着的名字。

“我爹呢。”

姬溯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个名字：岑渡。名字写在第三十六行，后面本该有画圈的位置，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厚，纸都透了。

“你爹的名字，原来在这儿。”姬溯说，“现在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不在账上。”姬溯把纸收起来，“不在账上的人，只有一种去处。”

岑砚喉咙发紧。

“墟里。”

姬溯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名录叠好，放回匣子，又从匣子底下抽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缺了半个印。

岑砚的袖子里，也有一张。

“你爹签的字。”姬溯把纸递过来，“三十年前，第一份喂碑名录。十二个人，他一个一个写上去的。”

岑砚没接。

纸摊在姬溯手里。他看见落款处有一个“渡”字，三点水，少一点。

“他为什么签。”

“因为不签，死的是整个墟野。”姬溯说，“签了，死十二个。他选了十二个。”

“谁给他的权力。”

“没人给。”姬溯看着他，“他自己拿的。”

“三十年前，石凹村也说不签。”姬溯忽然说。

岑砚看着他。

“三十七户，一百多口人。村长把文书撕了，扔在收碑人的脸上。”姬溯的语气很平，“第二年开春，石凹村没了。不是死人。是没了。地图上没有，名录上没有，连村里嫁出去的姑娘，都想不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你做的。”

“账做的。”姬溯说，“我们只是收账的。”

院子里很静。灶房门口，岑九的柴刀搁在磨石上，人不见了。

“十二块碑，换你爹的下落。”姬溯说，“日落后我来取。你不给，我就取三百七十一块。”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算账。”姬溯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泥，“账算清了，谁也不欠谁。”

他把名录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门槛上。

“这个留给你。上面有你的名字。”

岑砚低头看。

名录最后一页，第三十七行，写着“岑砚”两个字。墨是湿的，指头一蹭就能花。

第三十八行，空着。

他往前翻。

第三十五行，十二个名字。他认出几个：村东头卖豆腐的岑老六，后背有个罗锅；祠堂里管香火的岑四婶，死的时候他去抬过棺材。名字后面都画了圈。

第三十六行，只有岑渡。名字后面的圈被涂掉了，涂成一个黑疙瘩。

第三十七行，是他。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墨沾在指腹上，黑得发亮。

“第三十八行留给谁。”

姬溯已经转过身。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

“留给你儿子。”他说，“如果你有的话。”

他走进墟雾里，长衫的下摆一荡一荡，慢慢看不见了。

岑砚蹲下去，把名录捡起来。

第三十七行那两个字，在日头底下泛着湿光。

他伸手去蹭，蹭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他忘了娘姓什么，忘了昨夜举火的人叫什么，忘了七岁那年冬天，是谁把他从碑林里抱回去的。

可他还记得那个“渡”字，少一点。

碑林东头，第一块无字碑响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十二块碑，一块接一块，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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