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残局，弃子

三日后，颍阴。

荀氏别院藏在一条极深的老巷尽头，院墙低矮，青砖斑驳，门前连石狮都没有。

若不是荀彧带路，郭嘉几乎不会相信，这是颍川荀氏嫡脉的宅子。

推门进去，院里只有一株老梅，一张石案，两只蒲团。

案上摆着一副棋。

一个男人坐在案后，年近三旬，面色清瘦，眉骨很高，眼睛不大，看人时几乎没有表情，像一口结了冰的井。

荀攸，字公达。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见礼，只抬了抬下巴：“坐。”

郭嘉依言坐下。

荀彧在一旁替两人添了茶，退到廊下，一句话也不说。

荀攸垂眼，看着棋盘，忽然道：“黑棋这一块，被围死了。”

郭嘉低头看去。

棋是好棋。

黑棋一条大龙从边路卷进来，气口只剩两处，白棋顺势一罩，眼看就要净死。黑棋若强行做活，勉强能挤出一只眼，可是全盘厚势会被白棋趁机通吃，中腹那一片，全没了。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死局。

救子，则输全盘；不救，则失子失势。

“你选。”荀攸说。

院中一时无声，只有老梅的枯枝在风里响。

郭嘉看了很久，久到荀彧在廊下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然后他伸手，拈起黑棋最重的那一枚子。

“啪。”

轻轻放在盘外。

弃子。

荀攸眼睛动了一下。

郭嘉没有停手，接着落子——不在被围的那一块，而是转身跳向中腹，横着一压，反把白棋那条刚刚得意洋洋的厚势，从腰上截断。

一弃，一跳，一断。

盘面上，黑白之势，瞬间倒转。

白棋救不救那一段？

救，就要被牵着走；不救，中腹就被黑棋吞成一片汪洋。

荀攸盯着棋盘，很久很久，忽然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

“你知道你弃掉的那一块，值多少？”

“三城，两万人，一位大将。”郭嘉答。

荀攸抬头。

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我摆这局棋，摆了六年。”荀攸缓缓道，“前前后后，我请过十七个人落子。有郡中宿儒，有游学的名士，也有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世家子弟。”

“十七个人，十六个去救那块死棋，剩下一个，干脆认输。”

“没有一个人，敢先把手里的重子扔出去。”

他顿了顿：“你今年十三？”

“十三。”郭嘉答。

荀攸沉默下去。

片刻，他忽然问了一个与棋毫无关系的问题：

“若有一日，你辅佐的主公，被十万人围在一座孤城里，粮只够七日，救兵不来。”

“你怎么救他？”

郭嘉答得极快：“不救。”

荀彧在廊下骤然抬头。

“城中十万人，能战者不过三万。”郭嘉道，“粮七日，打不了硬仗，只能熬。”

“熬，就要让围城的人先饿、先烦、先乱。”

“所以要先烧他后方的粮，断他城下的水源，放他营里几句假话。”

“三日之内，围城的十万人，自己会撤一半。”

“撤一半，就不必救了。”

荀攸的呼吸，慢了一拍。

“若敌军不撤？若是铁了心要屠城？”

“那就更不必救了。”郭嘉淡淡道，“他铁了心要屠，说明他后方已经空了，粮道已经绷断了。他是在赌。赌的人，最怕被人反过来抄了老家。”

“他要屠城，你烧他粮仓。他屠半城，你烧他三座城。谁的城先不够屠，谁先低头。”

“这……”荀彧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拿城换城，拿命换命。”

“乱世里本来就拿命换命。”郭嘉抬眸，“只不过有的人换得明白，有的人换得糊涂。”

风忽然停了。

院中死一样静。

荀攸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却让荀彧背后一凉——他自幼与堂兄同族，很少见他笑。

“荀文若说你是颍川第一神童。”荀攸慢慢道，“这话不对。”

“你不是神童。”

“你眼里，有尸山血海。”

郭嘉手指微微一停。

荀攸靠在椅背上，声音很低：“神童读的是书。你读的是死人，是败仗，是城破之后的哭。你那些话，不像想出来的，像——”

“见过的。”

一句说完，他不再说了，只是静静看着郭嘉。

像一把刀，抵到了心口上，却不往里再送一寸。

郭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端起茶，轻轻吹了一口气，饮了一口。

“公达兄说是见过的，那就是见过的。”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解释。

荀攸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底，反而静了。

良久，他重新捡起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里，声音恢复了寻常的平淡。

“你今日来，不只是与我下棋的吧。”

“是。”郭嘉道，“三件事。”

“说。”

“第一，粮。”

“颍川今年秋收不错，粮价还低。趁着还低，买。”

“买多少？”

“够颍川四姓，撑三年。”

荀攸眉心一跳：“三年？”

“明年乱起，颍川四面皆兵。粮道一断，一斗米能换一条命。”郭嘉道，“现在一斗二十钱，明年春，会到二百。”

“第二，堡。”

“各家坞堡，如今只防小贼。墙太低，门太薄，井只有一口。”

“要加高，要备柴、备水、备药、备石灰。乱世破堡，先破井，再破门。”

“第三——”

郭嘉抬眼：“眼。”

“洛阳要有人。”

荀攸的手停在棋盒上。

“洛阳的风，比颍川的雨快。”郭嘉道，“朝中一动，先知的不是郡守，是常年在宫里、在尚书台、在那些贵人府上走动的人。”

“荀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公达兄若入洛阳，我便能比天下人早十日知道风向。”

“早十日，够救一城人。”

荀攸看着他，很久，慢慢开口：“我本就要去洛阳。黄门侍郎。”

“何时？”

“开春之前。”

两人对视。

不必再多说一句。

一个在朝里听风，一个在乡里备粮，两处落子，一线相连。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懒散的笑。

“我说这两日怎么总闻见一股算味儿。”

戏志才拎着酒葫芦，晃着进了院子，衣襟照旧半敞：“文若说你们俩在这儿下棋，我一听就急了——这种局，怎么能少了我这个看热闹的？”

他把葫芦往石案上一放，斜眼看了看盘，忽然“咦”了一声。

“这棋……黑的不救，反去断人家腰？”

“郭奉孝下手，够狠。”

“狠的才活得下去。”郭嘉道。

戏志才大笑，笑完忽然正色：“那我也说一句。”

“你要囤粮，光有粮不够。”

“粮要有人守，堡要有人守，粮道也要有人押。”

“颍川多的是读书的士子，少的是能听话、能站夜、能不跑的人。”

“这种人，世家不出，得去乡里找。”

“找寒门的。找那些家里连一口好棺材都买不起的。”

郭嘉看着他，缓缓点头。

“志才兄，你这句话，比我今日三件事都重要。”

戏志才一愣：“这话我爱听。为什么？”

“因为兵不是练出来的。”郭嘉道，“兵是信出来的。”

“你给他一口饭，他给你一条命。你给他一条命的分量，他才给你一座城。”

院外，黄昏的光一点点退去。

老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荀彧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三个人——一个三十岁的冷面谋士，一个散漫的浪荡子，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这三个人，好像不是坐在颍阴的一个小院里。

而是坐在一张，铺满了整个天下的棋盘上。

……

夜里回程，荀彧提灯送郭嘉。

走到巷口，荀彧忽然低声问：“奉孝，你方才对公达说的那些——你是真的见过？”

郭嘉脚步一顿。

月色很淡，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看不出半点稚气。

“文若。”

“我也问你一句。”

“若有一个人，知道明年会死很多人。”

“他想救，可他说出来，没人信。他若说得太准，反倒会被人当成疯子、当成妖人、当成祸端。”

“他该怎么办？”

荀彧一怔，许久才答：“……慢慢说。”

“渗着说。借别人的口说，借书里的道理说。”

郭嘉笑了一下：“好。”

“那就慢慢说。”

灯影摇动，少年往前走，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

“反正这一次，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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