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七天

第五天，卫家没有来人。

第六天，也没有。

第五天，许大夫把撞翻的柜台修好了。

钉子是旧的，敲进去的时候裂了一条缝。

老头拿布条缠了三圈。

缠完，他把撒在地上的药扫到一处，蹲下来挑。

挑出来的，装进一个粗布袋。

「这些还能用？」

「能用。」老头说，「就是卖不上价了。」

「卖给谁。」

「自己吃。」

第五天傍晚，沈青梧能坐起来了。

她坐在里屋的床沿上，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她把碗放在膝上，看了一会儿。

「那天他打了你十七下。」

「嗯。」

「你怎么数的。」

「一下一下数的。」

「疼的时候还能数。」

「越疼越要数。」陈砚说，「数着，就知道还剩几下。」

她没有再问。

第六天，街上的人开始绕开回春堂走。

不是躲他。

是怕站在他旁边，被卫家看见。

第六天午后，卖豆腐的从门口过。

他把担子停在街对面，不进来。

停了一会儿，从筐里拿出一块豆腐，放在回春堂门槛上，转身就走。

豆腐用荷叶包着，还热。

陈砚把它拿进来，放在柜台上。

「他不敢进来。」许大夫说。

「嗯。」

「东西敢放。」

「嗯。」

老头看着那块豆腐，看了一会儿。

「这块豆腐，比什么都金贵。」

他说完，把豆腐推回陈砚那边。

「你吃。」

「你呢。」

「我看着。」

第七天一早，陈砚去了城南。

那口井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是矮墙，墙上晒着咸菜，风一过，一股酸味。

井台是青石的。

缺了一角。

和余绪里看见的一样。

井口压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长了草。

草是新的，根须白的，还带着土。

有人常来。

他蹲下来，看石板的边。

边上塞着一圈东西。

灰的，硬的，像干了很多年的泥。

他伸手，捏了一点，在指间搓。

搓开是粉的。

像烧过的骨灰。

不是泥。

是灰掺了什么东西，封死了。

他用指甲去抠那圈灰。

抠下来一小块。

灰底下还是灰。

只是更黑。

他又往下抠了一层。

第三层还是灰。

三层灰，三层不一样的色。最里头那一层，带一点红。

像有人在这儿封过三次，一次比一次急。

他没有再抠。

把抠下来的那一小块，用纸包了，塞进袖子。

石板上有一个刻痕。

不深。

不是字。

是一个圈，圈里一竖。

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又像是当初就没打算让人看清。

他记下了。

然后他想起那条余绪。

那个女人，坐在这口井边，洗一件很小的红衣服。

洗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院门。

院门没有人。

她看了很多次。

如果这就是那口井，那么洗衣服的女人，就住在这附近。

三年前。

或者更早。

他抬头看四周的矮墙。

墙很矮，往里能看见院子。

院子里晾着衣服。

其中有一件是红的。

不是很小。

是大人穿的。

他看了很久。

「让开让开。」

巷口有人在跑。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在喊。

喊的话听不清，只有一个字，重复了很多遍。

陈砚站起来。

街口围了很多人。

围成一个圈，圈很大，中间空着。

他站在人缝外面，从两个肩膀之间看进去。

卫昭在中间。

他先是站在那儿的。

站得笔直，两只手垂着。

然后右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抖得很细，很高，像有一根线在皮底下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底下有一条东西在走。

从手腕往上去，走到肘，往回拐，又从肘往下。

像一只老鼠被关在皮里头，找不到出口。

他用左手去按。

按不住。

那条东西从他指缝里滑过去。

第二条在肩上。

从肩胛往下走，走到腰，停了一下，又往上。

第三条在胸口。

这一条不动。

这一条是往里头钻的。

卫昭开始抓自己的衣领。

他把领口扯开，手指抠进肉里。

一颗扣子被扯掉了，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一个人脚边。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第四条在他脸上。

从左边脸颊往上，走到眼角，停住。

他的左眼开始流泪。

不是哭。

是那只眼睛自己在流水，流得很快，顺着鼻梁往下，滴在衣襟上。

第五条在腰上。

他弯下去了。

不是自己弯的。

是腰里那条东西一收，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石板。

撑了三息。

又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抖。

第六条在腿上。

这一条走得很慢。

从大腿根往下，走到膝盖，绕了一圈，又往上。

走到哪儿，哪儿的肉就塌下去一块。

裤子松了。

松得很明显。

他张嘴。

想喊。

喊出来的不是话。

是一声很长的、像牲口一样的声音。

声音断了之后，他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喊了一声。

「娘。」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一起退的。

是先有一个人退，旁边的人跟着退，然后一圈都退了。

圈更大了。

中间更空了。

只有他一个人。

他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张开嘴，又说了一句。

「我的孩子呢。」

那不是他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平，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街上一下子静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不是卫家的公子吗。」

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把那个人的嘴捂住了。

捂得很紧。

被捂的那个人挣了两下，不动了。

静得能听见风。

卫昭自己也听见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

他用手去捂自己的嘴。

捂不住。

那只手在嘴上按着，喉咙里还在往外冒。

「我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我不是。」

他终于用自己的声音喊出来了。

「我不是。」

他喊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成样子。

六个打手站在墙根底下。

没有一个人上去扶。

有一个年轻的，转过身，蹲下去干呕。

卖糖的老头把摊子往后拖。

糖球滚了一地。

没有人捡。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按进怀里，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

孩子在她怀里挣。

陈砚往里走。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

他走到卫昭面前，停下来。

卫昭躺在地上，眼睛睁着。

眼白上有很多红丝。

他看见陈砚，嘴动了一下。

陈砚蹲下来。

把卫昭的右手翻过来。

掌心向上。

掌心上，有六道黑线。

从手腕往指根，一条一条，分得很开。

像六条根。

黑线已经长到了指根，正在往指甲底下钻。

指甲底下那一点，已经黑了。

「六条。」陈砚说。

「都在。」

卫昭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你……」

「我说过第七天。」

他低头看着卫昭。

「你爹给你装的，是六条命。」

「他告诉你，那叫天赋。」

「他没告诉你的是，那六个人，也有爹娘。」

卫昭的眼睛动了一下。

「现在你听见了。」陈砚说，「她们自己来说了。」

陈砚站起来。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陈家那个……」

「除名的那个。」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没有人把话说完。

卫家的人在街那头。

来了七八个。

没有一个人往前走。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人，像看一件已经坏了的东西。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把手里的一根绳子收了起来。

收得很慢。

城主府的人来得比卫家的人快。

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

他们把卫昭抬上去的时候，卫昭的手抓住了门板的边。

指甲抠进木头里。

抬的人掰了一下，没掰开。

又掰了一下。

还是没开。

最后是那个年纪大的，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卫昭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

门板抬走了。

地上留着一颗扣子。

还有一小片湿的。

不是水。

陈砚蹲下去，用两根手指碰了一下。

指尖上是黑的。

他抬手，在光底下看。

黑的里头，有一点点红。

他站起来，把手指在裤腿上擦干净。

人群没有散。

他们站在那儿，看地上那一小片黑。

看了很久。

有人开始算。

算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第七天。

算一个除名的人，怎么会知道第七天。

一个卖炭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在地上划。

划了七道。

「初五。」他指头点在第一道上。

「初六，初七，初八，初九，初十。」

指头停在最后一道上。

「十一。」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那一小片黑。

「一天不多。」

旁边的人没听懂。

「什么一天不多。」

「他说的第七天。」老汉说，「就是今天。」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来了——初五那天，那个人挨打的时候，他们也在场。

陈砚蹲下去，把那颗扣子捡起来。

扣子是青玉的，很小，边上磕掉了一块。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

「卫」。

他把扣子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塞进袖子里。

他往回走。

街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两边让。

没有人说话。

走到街口水井那儿，有个卖菜的汉子，把自己的担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路。

挪的时候，一只萝卜从筐里滚出来，滚到他脚边。

那个汉子没有去捡。

陈砚弯腰，把萝卜捡起来，放回筐里。

「谢。」

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脚夫。

左臂上有一块铁皮。

陈砚认得他。

就是货栈门口那个，被他问「哪里不舒服」的。

脚夫也在看。

看着看着，他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背得很快。

像在藏一样东西。

走出去十几步，后面有人叫他。

「小陈师傅。」

他回头。

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手里拎着一只空篮子。

「你快走吧。」

「走哪儿去。」

「哪儿都行。」她说，「卫家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在这儿。」

「我不站在这儿。」陈砚说，「刚才那个人，就没命了。」

老妇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陈砚。」

「陈砚。」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儿子，三年前也装过一条。」

陈砚看着她。

「装完了，人也完了。」她说，「没人替他说过一句话。」

「他叫什么。」

老妇人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

「问一下。」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

「三年了。」她说，「我快想不起来了。」

她又想了一会儿。

「他小名叫石头。」

「大名我记不住。」她说，「官府的人来问，我说不上来，他们就在册子上记了一个『某』。」

「册子上写的是，某氏子。」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要是活着，」她说，「替他们多说几句。」

他走到街口，停了一下。

回过头。

街的另一头，停着一顶轿子。

不是卫家那顶。

这一顶是灰的，很小，两个人抬。

帘子掀开一角。

里面的人看了很久。

看的方向，不是地上那摊东西。

是他。

陈砚没有避开。

他就那么站着，让那个人看。

看了大概十息。

帘子放下了。

放下之前，里头伸出一只手，把帘角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白。

指甲剪得很齐。

轿子转了方向。

轿子出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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