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昨晚卫昭走的时候,把许大夫关在了里屋。
门是从外头闩上的。
老头在里头拍了两下,没人应。
后来是他自己从窗户爬出来的。
陈砚坐在回春堂后院的柴堆上,右手搁在膝头。
食指肿得发亮,颜色像一块放久了的猪肝。
他自己接的。
接的时候"咔"了一声,很轻,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位置对。筋差了一点。
他试着把手指往回弯。
弯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疼。
是弯不下去。
【不肯低头】绷着他。
那条词条让他倒不下、弯不下、蜷不起。
所以他坐得笔直。
但疼是照疼的。
疼从指尖一直上到肩胛,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骨头里敲钟。
许大夫端着灯,从药铺后门出来。
看见他,愣了一下。
「坐了一夜?」
「嗯。」
「手。」
「接了。」
老头把灯举高,凑近他的手,看了半晌。
「你自己接的。」
「嗯。」
许大夫忽然笑了一声。
「接得比老夫好。」
他把灯搁在柴堆上,往药架那边走。
「学过?」
「看过很多。」
「看过?」老头回头,「看能看出这个?」
「看多了,就知道哪块骨头该往哪边掰。」
老头没再问。
他从药架上取下一个纸包,丢到陈砚腿上。
「煎了,一日三次。」
「谢。」
陈砚低头,把纸包打开。
三味药。
一味当归。一味川芎。还有一味——
他捏起第三片,放到鼻下。
很淡。
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许大夫。」
「嗯。」
「这味药,去年的。」
老头抓药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
「你说什么。」
「断面上有油光。」陈砚把药片举到灯下,「去年秋后晒的,晒的时候遇了雨,油没走干净。存到今年,走完了。」
「走了油,药性还剩三成。」
「三成。」
「不对。」许大夫走过来,把药片接过去,凑到眼前,「……你怎么看出来的。」
「油走的时候,会留一道痕。」陈砚说,「从边上往里,一条一条。像干了的河。」
老头捏着那片药,对着灯看了半炷香。
然后他把整包药扔进了炉子。
「这包我卖了三年。」
「我知道。」
「没人说过。」
「因为没人看。」
许大夫站在炉子边上,火光照着他的脸。
「你叫什么。」
「陈砚。」
「陈家的?」
「不是。」陈砚说,「除名了。」
老头点点头,像听懂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那你以后就在这儿。」他说,「抓药,认货,一天管两顿。」
「工钱呢。」
「你要工钱?」
「要。」
许大夫笑了。
「一天十文。」
「二十。」
「你——」
「我看一眼,能替你省三包药。」陈砚说,「一天不止二十。」
老头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行。二十。」
陈砚把药包收进怀里。
「许大夫。」
「嗯。」
「铁皮。」
老头的手又停了。
「什么。」
「手臂上那种。」陈砚说,「今早有个兵来换药。左臂上一块【铁皮】。」
「接歪了。」
「边上翘起来,正在磨肉。」
许大夫沉默了两息。
「你也看出来了。」
「嗯。」
「那东西不能碰。」老头说,「全城的兵,一半都装那个。」
「哪儿来的。」
许大夫往南边抬了抬下巴。
「南城,货栈。」
「便宜。三百文一条。」
「三百文。」
「对。」老头说,「比一副好药便宜。」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便宜吗。」
「知道。」陈砚说,「死人身上剥的。」
许大夫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
「边缘有焦。」陈砚说,「活人剥,边缘是齐的,会渗血。死人剥,血凝住了,得拿火燎一下才剥得下来。」
「燎过的地方,会焦。」
老头把炉边的凳子拉过来,坐下。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掌眼的。」
「掌眼?」
「看货的。」
「给谁看。」
「以前给很多人看。」陈砚说,「现在只给自己看。」
南城货栈在城墙根底下,一排三间,门脸不大。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收售词条·童叟无欺」。
陈砚站在对街的屋檐下。
雨后的日头很薄,晒不暖人。
他站了半个时辰。
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少。
出来的人,手臂上都有一块铁皮。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十三条。
十三条【铁皮】,剥口都在左边。
刀口都是从下往上挑。
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力道。
同一只手。
他心里有个东西,慢慢沉下去。
剥词条,稳的人,一刀是一刀。
急的人,刀会偏。
但这十三条,偏得一模一样。
不是急。
是一个人剥了很多年,剥到手腕生了习惯。
手艺可以练。
习惯改不掉。
所以这批货,出自同一个人。
一个剥了几千条的人。
陈砚见过这样一双手。
不是族长的。
也不是三叔公的。
是另一双。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货栈门口的垃圾堆边。
一个脚夫正扛着麻袋出来,左臂上也是一块【铁皮】。
「大哥。」
脚夫停下来。
「这个好用吗。」
「好用。」脚夫咧嘴,「扛三百斤不喘气。」
「哪里不舒服。」
脚夫一停。
「你咋知道。」
「你一直在甩那只手。」陈砚说,「不是累。是麻。」
「从手腕往上麻,麻到肘。」
脚夫的脸变了。
「……对。」
「多久了。」
「半年。」脚夫往两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夜里麻得睡不着。」
「问过吗。」
「问过。」脚夫啐了一口,「掌柜说,装进去的东西,哪有不出毛病的。」
「他说,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陈砚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货栈那扇半开的门。
「大哥,问你一句。」
「你说。」
「这半年,跟你一起装铁皮的,有死人的吗。」
脚夫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三个。」
「什么时候。」
「上个月一个。」
「上上个月,两个。」
陈砚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很平。
「他们死之前,什么样。」
脚夫张了张嘴。
「先是麻。」
「然后睡不着。」
「再后来,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地硬。」
「硬到最后,人就不行了。」
「硬了多久。」
「一个多月。」
陈砚算了算。
「你们是分批装的?」
「一批一批的。」脚夫说,「掌柜说货来得不多,一个月出七八条。」
「最早那批呢。」
「最早那批……」脚夫皱眉,「一年多了。」
「人呢。」
「死完了。」
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纸灰。
陈砚站着没动。
心里那张账,已经算完了。
一条一个月。
一批七八条,同时装。
同一批,同时烂。
所以不是一个人一个人地死。
是一片一片地死。
卫昭装了六条。
六条,是三年前装的。
三年前,他闭门三个月。
三个月,装六条。
不是一条一条装。
是同时装。
同时装,就同时烂。
他抬起头,看着货栈那扇半开的门。
然后他走了进去。
屋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
是艾草,掺着什么东西燎过的焦味。
柜台上摆着六个木匣,一溜排开,每个匣子上盖一块青布。
掌柜坐在柜台后头,四十来岁,脸圆,笑得很稳。
「小兄弟看货?」
「看。」
「要什么品。」
「随便看看。」
掌柜伸手,把第三个匣子的布掀开一角。
陈砚看了一眼。
「这条是拼的。」
掌柜的笑,停在脸上。
「哪条。」
「这条。」陈砚说,「两条接成一条,接缝在这儿。」
「接得很好。可惜接的时候,两条的品阶不一样。」
「一条凡品中,一条凡品下。」
「接完了,短的会拖长的。」
「拖三个月,就散了。」
掌柜把布盖了回去。
动作不快,也不慢。
「小兄弟眼力好。」他说,「贵姓。」
「姓陈。」
掌柜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陈。」
「哪个陈。」
「除名的那个陈。」
屋里静了两息。
后头帘子响了一声,有人从里屋出来,站在帘子边上,没有走近。
掌柜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店不做除名人的生意。」
「我不买东西。」陈砚说,「我买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这批铁皮,谁剥的。」
「不知道。」
「那我换一句。」陈砚说,「你这六个匣子里,有几条是假的。」
掌柜没说话。
「四条。」陈砚说,「第三、第五、第六,还有你自己身上那条。」
「你自己那条,是贴牌的。」
「名字写的是【铁皮】,里头是【硬皮】。」
「差的不是一点。」
「是差一条命。」
掌柜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帘子后面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掌柜笑了。
他笑得比刚才还稳。
「小兄弟。」他说,「你身上那条,我看不出来。」
陈砚没有回答。
「看不出来的东西,」掌柜说,「价最高。」
他抬起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回去吧。」
「路滑。」
陈砚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下。
「柜台底下那个。」
掌柜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最下面一层,压着一个落了灰的木匣,比别的小一圈。
「那个是废的。」掌柜说。
「二十文。」
「什么。」
「二十文。我买。」
掌柜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身上那条我看不出来,你要一个废匣子做什么。」
「二十文。」陈砚说,「你不亏。」
掌柜伸手,把匣子勾出来,用袖子扫了扫灰。
「拿去。」
陈砚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二十文。
一枚一枚,摆整齐。
然后他抱着匣子,走出门。
他走到对街的屋檐底下。
脚夫还在。
陈砚把匣子放在台阶上,掀开。
里面三条。
不是词条。
是三条词条的碎片,边缘发黑,卷着。
脚夫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铁皮?」
「是铁皮的料。」陈砚说。
「你们身上那一条,三百文。」
「这个,二十文三条。」
脚夫张了张嘴。
「差在哪。」
「差在一道手续。」陈砚说,「活人身上剥下来的,缝是开的,能直接种。」
「死人身上剥的,缝死了,得拿活的去引。」
「引一次,掉三成。」
「所以三条废的,拼一条能用的。」
脚夫的脸白了。
「那我们身上那条——」
「是拼的。」陈砚说,「所以它一直在磨你。」
身后有脚步声。
掌柜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
「小兄弟。」
「嗯。」
「那个匣子,我卖错了。」
「你没卖错。」陈砚说,「二十文,你收了。」
「我出五块灵石。」
陈砚把匣子盖上。
「不卖。」
「十块。」
「不卖。」
掌柜看了他很久。
「你一个除名的,要一堆碎料做什么。」
「拼。」
「拼什么。」
「拼一条你们卖不出来的。」
陈砚走出货栈。
他没有直接回药铺。
他绕到货栈侧面的墙根底下,站住。
在他身后,货栈的门,一直开着。
有人站在门里,没有出来。
他站着,没动。
脚底下「咯」了一声。
不是石头。
他低头。
一张纸,泡软了,贴在石板上。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把它拎起来。
纸是记账的草稿。字很潦草,被雨化开了一半。
上头一行一行,是日子,是数目。
最后一行还看得清。
陈府。六条。加急。
陈砚捏着那张纸,没动。
纸上那个日子,是冬至。
冬至。
那天他在祠堂里站着。
九道槽,一道没亮。
那天他娘跪在青砖地上,被人拖出去。
那天他的名字,被朱笔从族谱上划掉。
而陈家,那天在给卫昭剥第六个人。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只有一个角上,沾着一点泥。
黑的。
他认得这种泥。
后山那口沉词坑的坑底,才有这种泥。
别处的泥是黄的,掺沙。
这一种,是黑的,捏在手里会掉渣,像烧过的骨灰。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用手掌压平。
风从城墙上头下来。
他站着,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被云压着,只露出一条缝。
「还有六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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